重慶“雙胞胎涉黑”案:兩個“留守兒童”的成長史

在重慶“打黑除惡行動”中落網的雙胞胎“黑老大”張波、張濤，如果和同齡人一樣按部就班地接受教育并享受家庭之愛，那么其人生履歷可能還是簡單青澀的。但是剛滿23歲的他們，卻用了令人惋惜又痛恨的方式，為他們的青春畫上了一個終止符……

一組數據

2009年“六一”兒童節前夕，全國婦聯公布中國留守兒童數據為5800萬、14周歲以下留守兒童約為4000萬、14周歲以上兒童在校率為88%;外出務工大省河南某縣城的調查數據為:50%的留守兒童不能和父母在一起，33%的父親、25%的母親外出打工5年以上，60%～70%以上的父母在外省打工;南方沿海某省調查顯示:19.6%的留守兒童覺得自己不如人，11.4%覺得自己受歧視，9.5%有過被遺棄的感覺;北方某省的一項調查顯示，在青少年犯罪中留守兒童所占比例已高達20%;河南泌陽縣，2005年至2009年，未成年人犯罪率分別下降了6%、4.5%、3%、2.7%，但留守兒童犯罪案件逐年上升了4%、6.5%、7%、7.9%;全國最高法院的統計數據是:中國未成年人犯罪每年上升13%，近七成為留守兒童犯罪。

一個故事

2009年10月20日下午2點半，全國震驚的重慶雙胞胎“黑老大”張波、張濤，鐐銬加身還有警察“護航”，神態自若地向圍觀群眾微笑致意。

當天來到法庭的大多數群眾，大抵是抱著好奇和看熱鬧的心情，想看看威震一方的黑幫老大究竟為“何方神圣”。但是，一切似乎并非他們想象的那樣。就像一位專程從北京趕到重慶的退休工人所說:“當我看到這對瘦小、白凈的孿生兄弟，他們在整個庭審過程中，一直都是滿臉微笑、神態自若時，我竟然和他們無助的媽媽一樣，一邊急得跺腳一邊掉眼淚?！?/p>

所以，與其猜測這對孿生兄弟的灰色結局，我們還不如去追溯與反思張波、張濤之前的成長軌跡……

好父母遠走他鄉

好孩子志在四方

母親譚延秋說:“如果時光能夠回到10年前，我一定不會再到外面打工了，一定會回家陪波兒和濤兒，天天做好吃的等他們放學回家，督促他們好好學習考大學?！?0年前的夏天，張波、張濤13歲，以優異的成績從董家二小畢業，雙雙考進了董家中學(2009年8月并入塘坊中學)。

當年教過這對雙胞胎兄弟的語文老師，現任塘坊中學副校長的成善木，時隔多年后依然對張波、張濤印象深刻。他記憶中的張波、張濤兄弟，剛開學時學習很認真。盡管學校離家比較遠，但兩兄弟從不遲到早退;哥倆性格都比較內向，不愛說話，從不惹是生非?？墒堑胶髞?，兄弟倆頻繁逃課，寒假過后，他們再沒來學校報到。

張正全、譚延秋夫婦專程從宜昌趕回老家，極力勸說兄弟倆復學，但軟硬兼施都沒用，張波、張濤兄弟倆一條心，都堅持不想再上學要去學手藝。剛滿13歲的他們小大人似的宣告:“我們要去賺錢，讓爸媽住大樓房!”

也許是急著趕回宜昌上班，或者是覺得學一門手藝早掙錢也不比上大學差，夫妻倆默認了兄弟倆輟學的事實。張波去附近的彈子石皮鞋一條街當學徒工，張濤則去了萬州學修車。半年多后，兄弟倆開始拿工資了。2000年，14歲的張波、張濤兄弟每月能掙1500元左右，兩人繼承了父母的勤勞節儉，每月各自給家里寄1000塊錢左右。

“留守兒童”VS“留守父母”

當孩子最需要父母的時候，夫妻倆卻在異地打工，張波、張濤是中國最早的一批“留守兒童”。等到“兒子外出打工掙錢了，張正全、譚延秋則回家做了“留守父母”?？粗鴥鹤釉浀耐瑢W考上大學，譚延秋也曾一度很失落，但接到兄弟倆每月奉上的“孝心”匯款單，她也就釋然了。

直到2007年春節，兩個兒子都沒回家過年。譚延秋突然有了不祥預感。半年前張波辭去了收入不錯的皮鞋廠工作，去萬州和弟弟張濤會合。他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給家里寄錢了，打手機要么關機要么不接。小巖村離萬州城咫尺之遙，譚延秋很快就得知:兩個兒子都不上班了，現在靠賭博掙錢。

好不容易等到兒子回家，看他們依然乖巧懂事，見到誰都微笑著打招呼，還時不時給母親千兒八百的零用錢，譚延秋又放心了。“要是賭博的話，哪里還有錢孝敬父母呢?”

有時候，要當“黑幫老大”也不是很難

2009年6月24日，張波、張濤兄弟在重慶“打黑除惡”行動中落網，譚延秋和丈夫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他們在報紙上看到這樣的消息:“2007年上半年以來，在張波、張濤兩兄弟組織下，逐步形成了以張波、張濤為組織和領導者，文傳建、熊德江等人為骨干，譚毅、張成超等人為成員的黑社會性質組織。這個團伙開辦地下賭場、非法拘禁少女、砸爛游戲廳、砍傷多人……”

孩子被抓后，張正全終日在外奔波打聽，比起根本不相信兒子是黑社會的妻子，這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更想知道兒子們都干了哪些壞事。45歲的譚延秋一病不起，村民和親朋很少再來張家串門，來客不是記者，就是警察。

7月24日，張波、張濤被萬州檢察院批捕。起訴后，檢方指控以張波、張濤為首的涉黑團伙涉嫌七宗罪。雙胞胎兒子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重慶的大小報紙上，譚延秋終于知道:兒子犯了大罪。

只是，從小那么聽話、人見人愛的兩個孩子，是如何變成“黑幫老大”的呢?譚延秋一直認為是有壞人把他們拖下水。但是有一天一位記者告訴她，張波、張濤之所以犯下滔天大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父母早年外出打工，兩個年幼的孩子成了“留守兒童”，過早地遭遇親情缺失、過早輟學、過早走上社會。這一系列父母導致的“過早”，才是他們年紀輕輕就淪落為“黑幫老大”的主要原因……

“留守兒童”這個詞，譚延秋倒不陌生，但這個詞衍生的一系列后果，尤其它竟是孩子們成為“黑社會”的誘因，她一時半會兒還難以接受。

對于一個35歲就開始享兒子福的農村女人來說，她難以接受的事實還在后頭。2009年10月20日，重慶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張波、張濤涉黑案。在法庭里的這半天，對譚延秋來說如遭酷刑。歷經4個月煉獄般的煎熬，她終于看到了魂牽夢繞的兒子，也終于敢正視這件可怕的事實。不然，她不會在兒子滿不在乎地回答法官提問時急得直跺腳，也不會在他們走出法庭時沖他們喊:“波兒、濤兒你們要坦白，爭取政府寬大處理!”在稍后被記者認出來后，謊稱是張波、張濤親戚的譚延秋說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話:“這兩個娃兒成了罪人，他們的父母應該負責?！钡蔷烤乖撠撌裁簇?，她可能需要些時日才能找到答案。

而當另一個留守女孩“蘋果”因販毒被捕后，她父親的態度卻與譚延秋恰恰相反。

4歲的留守姑娘，誰想到她16歲時已成販毒頭目

與羞于接受采訪的張波、張濤父母相比，福建仙游縣的販毒女頭目“蘋果”的父親，要顯得勇敢大方得多。

“蘋果”是這個16歲少女的外號。2009年8月4日，福建省仙游縣警方破獲2009年最大一宗販毒案。讓警察大跌眼鏡的是，一年多來讓他們苦苦追尋而不得其蹤的販毒頭目“蘋果”，竟然只是一個巧笑倩兮的16歲少女。這個一頭黑色直發、嬌小玲瓏的姑娘，手下兵卒都是比她大得多的成人。

“蘋果”和張波、張濤一樣，外表單純實則寵辱不驚，“見慣了大世面”，老大派頭十足。但是她沒雙胞胎兄弟那么孝順。記者很快在“蘋果”父親那里找到了答案，這個父親聽到女兒因販毒進了公安局時，笑著說:“她被抓起來我很高興，這下省心了。”

16歲的“蘋果”，3歲喪母，父親嗜賭如命。她自小跟70歲的爺爺奶奶住，很少回家的父親看她不讀書，先是狠狠打罵，再后來索性不管。2005年父親犯事進了監獄，“蘋果”開始頻繁逃學，后來初中沒上幾天就輟學了。在看守所，“蘋果”這樣自夸:“我13歲就開始吸毒了，對毒品好壞、純度有特別靈敏的判斷力?！?008年，仙游地區大部分的冰毒都是由這個15歲少女提供的。

記者找到“蘋果”上過幾天學的仙游縣游洋中學，校長郭玉志的一番話令人深思。他說當年“蘋果”輟學后，老師多次去她家里找她，但次次都只見她的爺爺奶奶而不見她。老人無奈地說孩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村長求爺爺奶奶說服孫女，奶奶說:“孩子不愿讀書，我也沒辦法?！薄疤O果”為了躲老師，后來干脆連家都不回。再后來，郭玉志見到他一直掛念的學生“蘋果”時，是在轟動全國的“16歲少女成販毒頭目”的新聞里。

說法

萬州區塘坊中學副校長劉俠安:

2009年10月26日，本刊記者聯系到張波、張濤兄弟倆曾就讀的萬州區塘坊中學，該校副校長劉俠安說:塘坊中學1300名學生，近千人都在學校寄宿，其中有36%的孩子是“留守兒童”。這些孩子中不乏學習成績非常優秀的，但也有很大部分因長期寄養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或者親戚家，缺乏父母的關愛和教育，性格孤僻、學習積極性低，輟學現象也較嚴重。

劉俠安對張波、張濤案件也很關注，他在譴責他們的同時也表示同情:“留守兒童是弱勢群體，我們不應該一味譴責他們的罪惡，而更應該從他們過早輟學、走上社會后犯罪的教訓里，早日找到拯救他們的方法?！?/p>

因為張波、張濤事件而備受關注的塘坊中學，對留守兒童的管理很嚴格，學校設有“留守兒童信息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外出打工的父母聯系;學校有專門的免費電話，供留守孩子和父母聯絡交流;大量的“代理媽媽”會在節假日給留守兒童以家庭般的溫暖……

“但是，一切都無法替代父母陪在身邊伴孩子成長帶來的安全和貼心，學校和政府付出再多的心力，恐怕都不抵媽媽的一個吻?！眲b安的感嘆意味深長。

當地婦聯:

記者電話采訪了重慶市婦聯的一個工作人員，她認為:重慶留守兒童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但我們不能將張波、張濤涉黑案和“留守兒童”刻意地聯系。他們的淪落，只是“留守兒童”中的一個偶然個案。在重慶這樣一個外出務工人數眾多的地方，“留守兒童”輟學和犯罪的確不容忽視，但政府和相關部門一直在關愛關心留守兒童，關注他們的就學、就業和生活，大部分孩子生活幸福，心理健康。有許多家長認識到外出打工給孩子帶來的影響，夫妻至少有一方和孩子一同留守家園;還有曾將輟學孩子帶出去打工的父母，也逐漸認識到知識的重要性，將孩子重新送到學校。

中國公安大學

犯罪心理學教授李玫瑾:

我在分析每一個青少年犯罪案件時都提到一句話:“未成年人的問題是成年人造成的?！备＝ㄏ捎蔚摹疤O果”、重慶萬州的張波、張濤，他們的墮落和父母早年情感陪伴和教育的缺失不無關系。12歲以前的孩子應該和父母建立特別深厚的依戀感情，這期間如果缺少父母的陪伴、教育，他們就會出現“情感荒漠化”。而很多事實證明，“情感荒漠化”的孩子容易犯罪。

人的正常發展，是從一個臺階到另一個臺階，孩子的正常人生道路應該是:學習獲取知識，接受某種培訓，形成獨自立足社會的能力。而因為幼年時沒有和父母建立深厚的依戀感情，繼而沒有入校獲取知識，也未接受專業的培訓，因此他們不具備獨立能力，他們沒有機會一一經歷這些人生必經臺階就一步跨入社會。競爭激烈的社會并未鼓掌歡迎他們，他們無所適從，不得已走上犯罪道路。

編后

如果不是因為站在被告席上，看張波、張濤兄弟自信的微笑，你會覺得那是兩個意氣風發的小伙子，在綻放他們無敵的青春。

但是，這是兩個“帶領”龐大成員的黑社會“老大哥”。他們開賭場、揮著殺豬刀當街砍人、非法拘禁17歲少女，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而且，“黑社會老大”珍惜手足之情，攬下兄弟所有罪責;他們也懂孝順，兄弟倆爭相為涉嫌的舅舅開罪。這兩個“黑社會大哥”，有罕見的仗義、孝順和人情味……

有人說，張波、張濤和“蘋果”，并不像小說里的黑幫那樣無惡不作、十惡不赦，他們只是不幸地有個孤獨的“留守”童年。

但是，他們的行為卻傷害了許多無辜，嚴重影響了社會治安，如果我們因為他們曾是“留守兒童”就為他們開脫，那些曾被傷害的人，找誰去討還公道?

對于這3個小“黑社會”，我們最應該做的，不是唾棄和憎恨，而是要從他們灰色人生的經歷中去反思:作為父母，我們應該為孩子的成長負什么責任?作為孩子，我們應該怎樣做才能回報父母和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