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節選)

帝王之鄉

蘇州人文氣，文質彬彬，說起他們的過去，喜歡談論先人在科舉上如何得意。揚州人曾經很闊，吹噓當年的繁華，動不動就是鹽商怎么爭奇斗艷。徐州人十分不屑，他們沒這些本錢，既無文人的才，也沒有商人的財，然而卻有自己的驕傲，這就是此地接二連三地出帝王。與號稱天子的帝王相比，文化人中個狀元，鹽商賺得盆滿缽滿，實在算不上什么。出水才看兩腿泥，僅此一點，徐州人不但把蘇州人和揚州人給比了下去，也讓自以為虎踞龍盤帝王州的南京人開不出口。

徐州出帝王一直讓當地人引以為自豪，“父老能言西楚事，牧兒善解大風歌”。要說徐州與中國那些真正的古都根本沒辦法相比，雖然緊挨著中原，但北邊有北京，南邊有南京，往西有開封，有洛陽，有長安。在徐州可以稱王稱霸，但是這里顯然不是一南面而王的好的首都所在地，它所能夸口的，只是這個地方貨真價實地出皇帝。

“千古龍飛地，一代帝王鄉”，徐州出過的開國皇帝有從沛縣走出來的漢高祖劉邦。漢朝在中國歷史上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因為有了劉邦，無論直系的西漢，還是號稱后人的劉秀的東漢，劉備的蜀漢，追根溯源談祖籍，自然而然地都與沛縣分不開。南北朝時期，出身貧窮的彭城人劉裕，兩度出師北伐，滅南燕，亡后秦，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在公元420年，取代了晉朝司馬氏的名號建立宋朝，為了有別于唐宋的“宋”，史稱南朝宋或劉宋。唐朝末年，徐州的碭山出了個朱溫，他跟著黃巢一起造反，朝秦暮楚，依靠亂中取勝建立了后梁。五代時期，徐州人李昇孤憤成才，忍辱負重，巧借權勢建立了南唐。

與名聲遠揚的劉邦開創的漢朝相比，后面三位土生土長的徐州人創建的王朝，格局要小了許多，但是有一個算一個，畢竟人家也都是開國皇帝，若以數量計算，其他地方恐怕很難能與徐州競爭。同樣，很難想像寫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李后主，竟然與高唱大風歌的劉邦一樣，也是徐州人。

還有許多赫赫有名的牛人，也能與徐州沾得上邊。比如西楚霸王項羽，他是江蘇宿遷人，而宿遷在歷史上就屬于徐州。又比如曹操，他的祖父曹騰是個宦官，是大名鼎鼎的漢相曹參之后，《史記·曹參世家》說:“平陽侯曹參者，沛人也。”又比如明太祖朱元璋，大家都知道他生于安徽鳳陽，卻不知道他家“祖居沛縣”。據說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曾派人到沛縣尋根，因此明史專家吳晗的《朱元璋傳》，直截了當地稱他是“沛人”。

淮海古戰場

關于徐州的“徐”字，有一種說法是“徐，舒也”，所謂“土氣舒緩也”。《公羊疏》引李巡的話:“濟東至海，其氣寬舒，秉性安徐。”

事實上，徐州這片神奇的土地一點都不太平。據不完全統計，有史以來，這一帶發生的大小戰事共1000多次，其中較大規模的有400多次，產生重大影響的有200多次。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爭的戰場，得徐州者得天下，古來的軍事家都認為，由于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徐州既是東西要沖中原屏障，又是北國門戶南朝鎖鑰，因此敵對雙方往往會選擇在徐州決戰。

在徐州附近發生的戰斗，常常是規模巨大人數眾多，比如公元前203年項羽和劉邦決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就已經近百萬人。又比如上世紀40年代末眾所周知的淮海大戰，國共雙方投入的總兵力也差不多百萬之巨。而有一個更讓人震驚的數字，僅僅是解放軍陣營，就組織動用了民工543萬人。當時主要是用扁擔和小車運輸物資，僅以運輸的糧食計算，如果是用小車裝運，每車200斤，把這些小車一輛接一輛地排列起來，可以在南京和北京之間連接成五個來回。

中國歷史上很多重大的戰事都在徐州周圍發生，三國時群雄割據，徐州是反復爭奪之地，曹操攻陶謙，劉備戰呂布，袁術攻下邳，曹操終于攻破徐州。東晉末年的兩次北伐，徐州都是發動攻擊的前沿陣地。北宋末年，宋金在徐州地區征戰激烈。再往后，朱元璋攻打徐州以北取中原，清兵以徐州為據點力阻太平軍。到了民國時期，蔣馮閻等新軍閥中原大戰，中日臺兒莊會戰，仍然是以徐州為中心。“九里山前古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說徐州是一塊刀劍耕耘過的土地，一點都不夸張。

數千年來的頻繁戰事，給徐州人民帶來了無盡的災難，也積淀了豐富的戰爭文化資源。一將成名萬骨枯，發生在徐州周圍的戰事，不僅影響了中國的歷史進程，而且持續不斷地影響著我們的日常生活。以楚漢相爭演繹派生的中國象棋，早就成為人們所喜愛的棋類項目，棋盤上的“楚河漢界”也成為戰爭文化的標志。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別姬，作為成語早已膾炙人口。徐州城鄉有著眾多的戰爭遺址，每一處都是重要的歷史見證，都有著豐富的內涵和生動的故事。因此旅游者來到徐州，不妨去看看高祖故里，登歌風臺，聽斬蛇起義的傳奇。當然，你更應該去訪問九里山古戰場，聽導游跟你說說十面埋伏，說說吹簫散楚子房山，說說霸王戲馬臺，說說張良為黃石公“三進履”的圯橋舊址，說說轅門射戟亭，說說白門樓，說說關公降曹的土山鎮關帝廟，這些地方有著太多的歷史信息，它涉及的人物和戰事幾乎都是我們所熟知的。

(選自葉兆言《江蘇讀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