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年2月25日,對于歐洲的浪漫主義文藝運動史來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先驅維克多-雨果的浪漫主義劇作《歐納尼》在巴黎法蘭西劇院上演了,這是浪漫主義向僵化了的古典主義的公開宣戰,也是新興資產階級向沒落的封建貴族勢力的宣戰。演出前,浪漫派青年們成群結伙興奮地擁向劇場,而古典主義的擁護者們則在劇場屋頂上準備了大量垃圾,作為反擊浪漫派的武器。大幕剛拉開,浪漫派狂熱的歡呼和古典派憤怒的噓叫交織成一片,祝賀的鮮花和搗亂的香蕉皮飛舞在一起。第五幕是全劇的高潮,劇場中差點鬧翻了天,古典派眼看自己就要失敗,正打算動用屋頂上的“秘密武器”,突然,劇場安靜下來了:搗亂者終于被激動人心的劇情和主人公歐納尼慷慨悲壯的行動所吸引,而忘記了到劇場來的目的。大幕低垂,劇場中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浪漫派完全勝利了。于是,原來猶豫不決的出版商趕忙來懇求雨果出讓劇本的出版權,劇場老板趕忙延長演出的合同,這部戲劇盛況空前地一連演出四十五天,而浪漫主義從此占領戲劇舞臺竟達二十年之久!
《歐納尼》的上演何以會引來這么多如醉若狂的觀眾?有人說,這是因為《歐納尼》的演出,第一次突破了古典主義戲劇“三一律”的舊框。如果按照古典主義的“三一律”來寫,把劇情限制在一個地點、一日之中、一件事上,藝術的天地是多么狹窄啊!也有人說,這是因為《歐納尼》的劇情特別生動。是的,當觀眾看到善良的歐納尼被國王卡洛殺害了父親,流落為綠林好漢,和哥哥梅茨公爵的女兒莎爾深情相愛,而暴君卡洛又要把莎爾搶走據為己有,終于逼得這一對熱戀中的年輕人壯烈殉情時,怎能不為這生動的情節所深深吸引呢?還有人說,這是因為扮演莎爾的女演員瑪爾斯小姐的演技分外出色。瑪爾斯小姐杰出的演技與《歐納尼》的成功是分不開的,她那傳情的臺詞和豐富的表演,確實有著特殊的藝術魅力。但是,《歐納尼》的演出,不只是轟動了一個法蘭西劇院,而是震動了一代法蘭西人的心靈。我們知道,查理十世執政的波旁復辟王朝,是法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代。人民群眾迫切要求鏟除罪惡的封建制度,建立民主、自由的政治制度。《歐納尼》之所以震撼一代法蘭西人的心靈。最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劇本以它的反封建主義點燃了人們建立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政治的理想之火。這個火一般熾熱的理想,是《歐納尼》全劇的靈魂。在世界各國的文藝中,浪漫主義盡管有著種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即:既有上天入地的浪漫主義,如屈原的《離騷》,也有托古喻今的浪漫主義,如雪萊的《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既有人、神同臺的浪漫主義,如吳承恩的《西游記》,也有完全描繪現實生活的浪漫主義,如拜倫的《恰爾德·哈羅德游記》。但是,無論哪種表現形式的浪漫主義,它們的靈魂都是強烈的理想主義精神,沒有理想,就沒有浪漫主義。
在我國古代,流傳著一則浪漫主義色彩很濃的神話故事:一天,教給人們種植五谷的神農氏的女兒女娃到東海之濱去游玩,不幸失足溺死在大海之中。人們想方設法都沒能打撈到她的遺體,卻在東海上發現了一只奇怪而美麗的小鳥,這只小鳥有著朱紅的腳,雪白的喙和布有花紋的頭。它成天鳴叫著“精衛!精衛!”,從西山上銜來樹枝和碎石,扔下大海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無休止。這只小鳥究竟要做什么呢?后來,人們終于恍然大悟了,原來,它就是女娃變的呀!女娃的身體雖然被大海吞沒了,但她的心靈卻不愿向大海屈服;她變成了小鳥,要用西山上的木石把大海填平!茫茫大海,無邊無際,而這只小小的鳥兒卻決心變滄海為平地。這種頑強不屈的精神,不正顯示了古代人民征服大海、征服自然的偉大理想嗎?神話,是古代人民用幻想的方式來表現理想的浪漫主義文學樣式。
當然,表現理想的,不只是浪漫主義作品,現實主義作品同樣也可以表現理想。不同的是:現實主義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來表現理想,他們在表現理想時,首先考慮的是生活本身“是怎樣”,而浪漫主義則按照生活應該有的樣子來表現理想,他們在表現理想時,首先考慮的是生活的未來“應怎樣”。《水滸傳》和《竇娥冤》同樣都是表現人民反抗封建統治強烈愿望的作品,但《水滸傳》屬于現實主義創作方法,而《竇娥冤》則屬于浪漫主義創作方法。《水滸傳》的理想,是作品中直接的“八方共域,異姓一家”“替天行道,保境安民”“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的農民革命理想,這個理想隨著梁山泊奇異的失敗而最終破滅。小說中這種從提出理想到理想破滅的過程,正是歷次失敗了的農民起義的忠實反映和典型概括。歷史上許多流產了的農民起義,也都是這樣想的,又都是這樣破滅的。因此,《水滸傳》始終是按照現實本來的樣式來表現理想的全過程。《竇娥冤》就不同了。它寫的是這樣一個故事:少女竇娥因為父親欠了蔡婆的銀子,被賣給蔡婆當童養媳。后來,她丈夫死了,婆婆改嫁給張驢兒的父親。張驢兒一心想娶竇娥為妻,竇娥執意不從。于是,張驢兒買了毒藥想藥死蔡婆,逼竇娥成親。不料張驢兒反藥死了自己父親,于是他告到官府,反誣竇娥行兇。官府腐敗無能,又受了張驢兒的賄賂,竟然判處無辜的竇娥死刑!竇娥滿心冤屈無處申訴,臨刑時發下三件誓愿:因為她是蒙冤的,為了證實自己的無辜,她要在受刑后,讓鮮血飛濺到一丈二尺高的白練之上,要叫六月暑天飄降漫天大雪,要讓土地大旱三年。果然,這三件誓愿都變成了事實。最后,竇娥的父親做官回來,給女兒報了仇,平了冤,竇娥的理想終于實現了。但是,我們不禁要問:在現實生活中,像竇娥這類蒙受不白之冤的勞動婦女果真做到了有仇報仇、有冤伸冤了嗎?恰恰相反,歷史上千千萬萬個竇娥的命運卻永遠是冤沉大海,不得昭雪,更不必說會出現作品中那種血濺白練、六月飛雪、三年大旱的奇跡了。那么,劇作者關漢卿為什么要這樣寫呢?這正是因為關漢卿選擇了不同于《水滸傳》的創作方法:盡管現實生活的本來面貌“是這樣”,即千千萬萬個竇娥并未被昭雪,但他卻強烈地認為這是不公平的,這種罪惡的現實必須改變,這種固有的生活秩序必須重新安排,而重新安排的生活秩序則“應這樣”,應是有冤者伸冤,為惡者受懲。現實主義者按生活的本來樣式表現理想,而浪漫主義者則按生活應有的樣式去描繪理想中的現實,這是兩種創作方法表現理想時的根本區別。
那么,兩種創作方法究竟孰優孰劣呢?我們認為這兩種創作方法本身并無高下之分。我們歡迎現實主義的優秀作品,因為它能引導我們深刻地去認識現實,剖析現實,而只有在充分認識現實的基礎上,人們才能改造現實;我們也歡迎浪漫主義的優秀作品,因為它為我們指出了生活的理想,而只有具備了這樣的理想,人們才有改造生活的巨大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