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呢喃

有一段日子了。這些日子里，你沒有碰過它們，那些書。你沒有跟那些靈魂交流。你甚至沒有寫一個字。你的思想似乎凝固了。

上課。下課。改作業。布置新的作業。又改作業。每天步行到校，然后步行回家。日子就這樣流失了。那些流失的日子，就像一張燃燒的紙片，你眼看它化為灰燼，在風中揚起，飄遠，蹤跡皆無。

一個同事說，某人明年要退休了，要脫離苦海了。許多人流露出羨慕的神色。你也心里一動，在心里默算著離那一天還有多遠。

你忍不住憧憬起那些離開講壇的日子。可是，幾秒鐘之前，你記憶中還重現初上講臺的一幕，你的手心里仿佛還有報到時校長握住你的手時留下的余溫。那個情景依舊清晰，好像就在昨天。

你是否開始或者已經衰老了？在一種單調、瑣碎、能一眼望到盡頭的氛圍中，你的心靈是否也一點一點老去，是否也像鏡中那張臉，也在鐫刻上一圈一圈歲月的年輪？

半夜里，起風了，成片的云翳緩緩聚攏，遮住了星光。密集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欄桿上、屋瓦上、芒果樹葉上、吊蘭上、一排長得茂盛的蘆薈上。有一段日子沒有這么下雨了。灰霾的天氣里，到處是灰塵，甚至吐出的唾沫也是黑色。終于下雨了。今夜，雨在唱歌。歌聲沉郁、溫柔、傷感，令人動情，綿延不絕。柳條般的雨絲不時亮光一閃，仿佛那是消逝已久的歲月……

這樣的夜晚，適合回憶和默想。

你想起那棵芒果樹下，一群一群孩子跑過去。當那些身影從你的視野里消失的時候，當四周重新寂靜下來的時候，一個人蹣跚而來，稚嫩的臉上寫滿失落。

這是一個孩子。這是一個若有所失的孩子。這個孩子的神情讓人牽掛，難以釋懷。所有有所遺失的孩子都讓大人牽掛，他們在大人身邊，可是他們的心卻開始了漂泊。他們的靈魂沒有了著落，他們的父母放飛了那些風箏，可是卻不知道線早已不在自己手中。那些迷失了家園的孩子，成了一只只斷了線的風箏。說不定哪一天，這些漂泊的靈魂就會遠離他們的視線，最終去往一個沒有終點的未來。

你忍不住伸出雙手，想接住那些下墜的靈魂。你很快意識到，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那些生命，那些鮮嫩的、活蹦蹦的生命，像雨點一樣撲面而來。你從那一個個焦慮的、疾速的姿勢，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他們渴望落到一塊堅實的泥土上，他們渴望有一雙溫暖的手牽著自己，他們渴望回到親人身邊，他們渴望歸依。因為他們還是孩子啊。

在這個深夜，還有人在唱歌。

那個還在唱歌的人，是你嗎？在栽著桉樹、杏樹、白樺樹的叢林里，在盛開著鈴蘭花和風信子的草地上，你靜靜的坐著，一張張稚嫩的笑臉環繞周圍。你，一位名叫蘇霍姆林斯基的教師，給孩子們讀普希金，讀果戈理，講漁夫和金魚的故事，此刻，微風從遠處的麥田里吹來，帶來一絲絲溪水和莊稼的氣息……

我曾經無數次神游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校園，那個叫做帕夫雷什的小鎮中學。時隔多年，斯人已逝，校園尚在，依舊如當年一樣儉樸、寧靜。你并沒有離去，留在此地的不光有你的身體，還有你不滅的魂。

做一個真正的老師不光需要知識，更需要勇氣。一個真正的老師需要有足夠的知識、眼光和人格力量，還要付出代價。真正的老師都是一位位智者和圣人：孔子，蘇格拉底，托爾斯泰，……當然還有你。你就是一個圣人。你點燃了手中的火把，一雙雙眼睛被擦亮了，一個個夢想燃燒了，一處處角落變得通明。許多人注目于你，卻不敢走近你。你太灼熱。每一個想靠近你的人，都擔心自己被融化。

在當下，在我們身邊，有多少位像你一樣的真正的老師？或者，還有沒有？

你告訴我：“愛祖國容易，愛一個人是一件難的事。”我終于明白，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是一輩子的、傾心的愛。

你還想起了一個人，一位大山深處的小學教師。那所學校，有一間漏雨的教室，一棟三間平房，幾十名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學生，一位中年教師。13年里，他送走一批又一批學生，他們中的許多人走出了深山，而他們的老師依然孑然一身。13年講臺生涯留給他的，還有一貧如洗的家境和日益消瘦的身體。為了湊齊學生買課本的費用，他逼著妻子殺掉了家中準備過年用的一頭豬。有一回朋友請他到縣城一家餐館吃飯，特意為他點了一盤魚。他先是問“魚怎么吃”，后來突然停下筷子自語，“要是孩子們在就好了”。

13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呆在學校，習慣了這種孤獨的日子。眼下正是秋季，山里的風一天比一天涼了。那里一定也下著秋雨，雨水一定會打濕一片一片的柿子樹葉。當它們飄過教室的每一根窗欞的時候，當初秋的雨水夾著寒意飄進的時候，這位憔悴的鄉村教師會想些什么？那些遠去的學生？那些每天圍攏在他身邊、用期盼的目光注視他的孩子們？他在山下的妻女？他漸漸遠去的青春歲月？

又是一個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停了。透過紫荊花瓣，淡淡的陽光落在陽臺上，仿佛幾片輕盈的羽毛。幾只蜻蜓在樹下飛舞。經過一晚的滋潤、澆灌，海棠葉比往日舒展了許多。

你的心也悄悄的舒展開來。風刮了一夜，雨下了一夜，你也聽了一夜。你聽了一夜的風聲雨聲，你聽了一夜悠遠而溫柔的歌唱和呼喚。歌唱中，百合慢慢挺起垂下的花瓣，美人蕉柔聲呼吸，爬山虎又開始小心地沿著墻壁滑行……它們身上亮光閃閃，晶瑩剔透。那是昨夜的雨珠，它們還舍不得離去，還在呢喃不停說著親切的話語，直到不久之后，在太陽下化作一絲輕煙。

這讓你想起了白天見過的那些孩子，他們的眼神。

孩子，不要緊張，不要猶疑，就這樣走近我，坐在我身邊。我知道，你一個人在芒果樹下徘徊了許久，你落寞的神情讓每一個大人見了心疼不已。何況我是一個老師。陽臺上的蘆薈昨夜汲夠了水分，一片片飽滿、鮮綠、肥厚。我摘下一片剝開，露出里層，我要用它的液汁清涼你的皮膚，擦洗你手臂上的傷口。

不久之后，你就要走進他們，你用你的眼神和他們的眼神交流，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你和他們都在渴望，你們的眼神渴望交流，你們的呼吸渴望交流。你仿佛置身于一塊莊稼地，你的眼神和呼吸如細雨一般灑下，澆灌這一片待灌的秧苗。他們朝你微笑。他們的笑顏宛若一朵朵盛開的玉蘭。你的周身芳香四溢。

這就是生命，這就是念想，這就是生生不息，這就是你我啊。

你的心胸漲得滿滿的，你的兩頰火燒一樣灼熱，你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柔，滿世界簇新，鮮亮。你再一次回望那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神如細雨一般灑下，澆灌你，洗濯你。于是你向他們微笑。你的微笑宛若一朵盛開的玉蘭。

于是你又聽到了夜晚傳來的、悠遠溫柔的歌唱。歌聲里，有一種不很清晰的聲音，在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地走進你的耳際——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