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出“道”來

王世襄先生屬于活得很明白的人，80歲以后，他便把生死看得很淡了，能活到九十有五，老爺子應該感到知足，所以他臨“走”前撂下話：不搞遺體告別，不開追悼會，甚至連靈堂也不要設，省事也省心。他從容不迫地來到這個人世，又坦然自若地揮手告別，在人世間瀟瀟灑灑玩了一遭。

當然，人生能有這樣的境界并不容易。世襄先生這一輩子遇到的磨難并不少。老爺子蒙受最大的冤屈是上世紀50年代“三反”時被定為“大老虎”，以“貪污盜竊”罪名被戴著手銬腳鐐拘留審查了10個月。尤為不幸的是在看守所染上了肺結核，在“文革”中復發，肺與兩肋粘連，成為終身痼疾。當然，先生的罪名是莫須有。他在抗戰勝利后，沒收德國人楊寧史的青銅器240件，取回溥儀留存天津張園舊宅保險柜中的稀世珍寶1800件，收購郭葆昌的名瓷數百件等，可以說為搶救國寶立下大功，但卻反遭誣陷，功臣成了罪人。審查近一年，啥事沒有，他被無罪釋放。按說有關部門應該承擔責任。但是不幸的是從看守所出來，他卻接到文物局和故宮博物院的通知，被開除公職，去勞動局登記，自謀出路。在家養了一年病后，他到民族音樂研究所找到了工作，豈料在后來的“反右”運動中，他又被打成“右派”，“文革”又受迫害，直到改革開放，他才得到平反，此時已是垂暮之年了。

假如沒有這些磨難，世襄先生順順當當地在故宮博物院當他的研究員，會有后來的這些成果嗎?他本來就是某幾個門類的專家，但絕對不會成為一個涉獵面極廣的大玩家。

“玩”這個詞，在中國歷史上很長一個時期是一種貶義。您能從“玩物喪志”、“玩世不恭”、“玩歲日偈”等成語中，體會到人們對玩字的愚弄和嘲諷。其實，這本身就帶有一種偏見，或者說是一種誤解。北京人說的“玩”，帶有把玩、玩賞之意，而“玩”的更高層面的東西則是一般人所難以領悟的。我曾經就“玩”字的注解寫過專門的文章，小孩兒的貪玩，與成人的玩賞能說是一回事嗎?玩跟玩是不同的，就如同收藏一樣，搞收藏的人很多，但真正能稱之為“家”的能有幾個?

我認為世襄先生絕對是一個玩出“道”來的大玩家。看看他留下來的著作，我們可知他涉獵的門類之多、之精是無人可比的。從古物來講，繪畫、音樂、碑拓、雕刻、家具、漆器、建筑等等，從民間玩意兒來說則更為龐雜，可以說花鳥魚蟲、獾狗、大鷹、摜跤、美食等等，無所不包。難能可貴的是他不但玩，而且對所玩的每一玩意兒都能深入鉆研，形成優美得體的文字，甚至成譜成傳，這一點是一般玩家所難以望其項背的。比如收藏家具的人很多，但世襄先生寫出了《明代家具珍賞》、《明式家具研究》，以至于成為后來人們收藏、制作古典家具的范本。玩鴿子的人很多，但世襄先生寫出了《觀賞鴿譜》、《北京鴿哨》。像鴿哨、鳴蟲、獾狗、大鷹這樣的玩，通常做大學問的人是不屑一顧的。但世襄先生卻把它們玩到了極致，而且用他優美的文筆著書立說，自成一派。我記得《北京鴿哨》這本書，曾在國際出版界引起轟動。洋人們弄不明白，一個小小的鴿子哨，居然讓北京人玩得這么精彩，玩出了情趣，也玩出了學問。

在我跟世襄先生的接觸中，先生的臉上永遠掛著和善慈祥的微笑，這笑意似乎是他閑適心境的自然流露。幾年前，我寫過他，并把寫他的文章收入我的《京城玩家》一書中。稱他為玩家，恐怕我是第一人。所以書成之后，世襄先生看了，謙和地對我說，怎么你把我封了個“玩家”?我說稱您玩家，當之無愧。老人家不置可否地笑了。

玩家這個詞在世面上已消失了幾十年，新中國成立以后，人們談“玩”色變。上世紀90年代初，我在一篇報道中把這個塵封已久的詞撿了起來。當時京城有幾位搞收藏的后起之秀：搞書畫收藏的劉文杰，搞古陶瓷收藏的馬未都，搞古籍善本收藏的田濤，搞古典家具收藏的張德祥，我把他們稱為京城“四大玩家”。十五六年過去了，證明我當時的眼力沒錯，這四位如今已成為國內知名的玩家了。“玩家”一詞給激活了。后來，許多人把收藏家稱之為“玩家”。近年，又有人稱網絡高手是玩家。其實，世襄先生并沒自認是玩家。

世襄先生之所以能玩出“道”來，依我之見，在于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正是由于他會玩，才能夠在奇恥大辱時淡定自若，在歷盡磨難后，依然故我。他一向認為，玩(收藏)甚至只是一個過程而已。他眼中的“物”，已化為一種情趣，而非物本身的價值，這不是金錢所能體現的。所以他活著的時候，沒賣過一件手里的玩意兒，最后一次大的拍賣，所得的款也捐給了國家。他雖然是一位美食家，但生活非常儉樸，總穿著那件中式扣襟衣服，恬淡從容。

如果說他是“絕世玩家”，那么我想玩到他這樣的境界，也算是給后來者作出了楷模。古往今來，玩家無數，達到世襄先生這樣境界的能有幾人?世襄先生留下來的不僅是他的藏品，他的著述，更主要的是他的精氣神。玩家該有什么樣的精神境界，這是最讓我們回味的。

2009年12月14日

(選自2010年1月6日《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