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背后

“五月石榴照眼明”的初夏，我們來到臨潼。

這是一處著名的風水寶地，當年一統天下的秦始皇就埋葬在這里，威風凜凜的兵馬俑方陣至今還在炫耀著大秦帝國的強大軍事力量。而唐玄宗與楊玉環的愛情故事就像五月的石榴花一樣，明艷奪目，給臨潼增添了另一種溫柔旖旎的風情。

每天傍晚，驪山腳下都要上演歌舞劇《長恨歌》。布置華美、音響一流的舞臺上，李隆基和楊玉環，這一對著名的戀人演繹著一段完美的愛情故事。一個是位尊九五的帝王，一個是花容月貌的佳人；一個精通音律，被后世尊為梨園之祖，一個擅長舞蹈，一曲《霓裳羽衣舞》艷驚四座。他們堪稱珠聯璧合的完美伉儷。

經過詩人白居易的精心打造，一益愛情挽歌《長恨歌》橫空出世，李隆基和楊玉環成為一個愛情標本，猶如蝴蝶的標本一樣，剔除多余、干凈爽利地放置于真空的玻璃匣內，供人歆慕。“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李楊二人的誓言已成為千百年來無數戀人的公共話語。

而與凡人的愛情相比，皇帝的愛情成本極其高昂，有一個很有名的典故：楊玉環很喜歡吃荔枝，李隆基就專門派人從四川到長安星夜火速傳遞，驛馬日夜兼程，風雨無阻，引來了無數好奇與猜測的目光：“莫非大唐有什么緊急軍情?”鬧了半天是荔枝惹的禍。詩人杜牧做詩諷刺：“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從這一件小事中不難看出皇帝的愛情絕不僅僅是個人行為，小小一顆荔枝就要無數人的血汗甚至生命。

而當我們看到李隆基專門為楊玉環量身定做的超豪華浴室——“芙蓉湯”時，完全可以想象到“三千寵愛在一身”是何等的榮耀。據史料上說，芙蓉湯的四周以藍田出產的一種名貴的粉紅色芙蓉玉砌墻(因為楊玉環小名為芙蓉)，僅此一項，昔日的奢華可見一斑。正是在這里，才有了“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如此香艷的情節。在這里，我們看到了李隆基對楊玉環的寵愛，一個女子能得到如此隆重的眷顧，難道他們的愛情還需要質疑嗎?

事情并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即使在李楊這場代價極為高昂的愛情故事中，我們仍然能看到很多雜質。這些雜質幾乎使李唐斷送江山。

在他們十一年的共同生活里，李隆基并不只鐘情于楊玉環一人，其間，他與江采萍、侍女念奴以及楊玉環的胞妹虢國夫人都產生過戀情，后三者都是當時的名女人。江采萍會寫詩，有才女之稱；念奴是一位歌唱家，后來的詞牌名《念奴嬌》就是因她而命名；至于虢國夫人，應該說她是一個男類，非常有個性，朝見天子也不化妝，所謂“淡掃蛾眉朝至尊，猶恐脂粉污顏色”，可見其漂亮自信。

而楊玉環也沒閑著，這個享樂主義者，敢于將一切拿來享樂。她與安祿山的瓜葛為大唐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外表愚魯、內心狡猾的安祿山正是通過她獲取了李隆基的信任。據說安祿山第一次進宮謁見，只拜楊玉環而不拜李隆基，別人責問于他，他說：“我是個胡人。我們只知道有母親，不知道有父親。”一席話惹得貴妃大笑：這個來自荒蠻之地的野蠻人太好玩了，那么憨厚，那么愚昧。當他跳起胡旋舞時，那肚皮垂膝的樣子也顯得那么好笑，他哪里像個堂堂的節度使啊，他簡直是個丑角，一塊笑料。而安祿山也竭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小丑，甚至赤身裹黃綢裝作嬰兒，睡進搖籃車里，被楊玉環當成干兒子四處招搖玩樂，以此博得她的歡心。然后曲徑通幽，通過她又獲得了李隆基的信任。

大臣中有人議論說安祿山謀反，李隆基聽了不以為然，他認為一個供人玩笑的丑角怎會有那么大的膽子呢?何況他看上去又那么傻氣。

公元755年，一向海晏河清的大唐突然風云變色，胡人安祿山的鐵騎踏破洛陽，一路殺來。李隆基這才看清，原來他養了一只惡狼!無奈匆匆踏上逃亡之路，一行人慌不擇路，饑不擇食。不料，噩夢仍在繼續，馬嵬坡下，六軍嘩變，憤怒的軍士們要求處死楊玉環，在他們的眼里，楊玉環不過是妲己之于商紂王，褒姒之于周幽王。這時李隆基才認識到大唐早已病入膏肓，真是處處風波處處愁!

國家危亡之際，揪出來的禍根總是女人，就這樣，楊玉環為她十一年的專寵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李隆基也同樣付出了代價，從此大權旁落，孤館寒窗了此一生……

千百年之后的驪山腳下，豪華的舞臺上，正在演繹著這場愛情，一切看上去很美，美得沒有任何敗筆，沒有任何漏洞。然而，在歷史的背后，這場完美愛情正如張愛玲所說的：比如一襲華美的袍，里面爬滿了虱子。

(選自2009年第12期《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