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讀馮健一先生的畫,但沒講清是中國畫還是西洋畫,是水墨畫還是油畫。說它是水墨畫,其實用的材料不是水墨而是油彩;說它是油彩,但又是水墨畫的形式,管它什么畫,就叫它“畫”吧。世界上總是先有物而后才有名。記得作者第一次來信說它叫“溶彩油畫”,那么就叫“溶彩油畫”也行,世界上還不曾有過“溶彩油畫”。因而有人看了后說,這不像傳統水墨畫,有人說這根本不是油畫,持否定意見的不少。翻開中外美術史,可以說,真正有前途的藝術一開始都是被人否定的,畫史上出現的新的不朽的藝術開始都會遭人咒罵的。傅抱石的藝術開始也被人否認是中國畫。你要別人都承認,你就要跟在別人后面走,不出格,大家都會說你不錯,就應該這樣老老實實地畫,但到最后,你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我前年在上海談了“頓悟”,頓悟不是一下子成功。佛云“如人生子,乳養而成”,孩子要一下子生出來,這叫頓悟,但嬰兒長大還要慢慢來,新的點子經過長期思考,總是一下子想起來。這叫頓悟,但要成熟還要慢慢來,還要吸收各種營養。馮健一先生的畫妙就妙在不像傳統水墨畫,又不像普通油畫,乃是他獨創的繪畫。一種新的藝術形式,這一點就頗有價值。我現在尚不說他的畫如何如何的好。但僅就“創造”意義來說,中國的畫家,還沒有比他再奇特了,林風眠先生的繪畫是融合中西的,他用中國畫的材料畫出的畫。卻有西方之體、中國之骨;馮健一先生的繪畫采用西方油畫材料,畫出的畫卻有中國水墨畫之體、西方畫之肉。有人說:非驢非馬也可以嘛子就是非驢非馬,但卻比驢強壯,比馬耐力。中國創新的畫家大抵是在“老房”上加以修補,或在原基礎上另造新房,但馮健一先生卻另起宅基了。“是神仙自能拔宅,何須傍人門戶?”但另起宅基任務是更加艱巨的,袁枚《遣興》詩云:“須知極樂神仙境,修煉多從苦中來。”
祝馮健一先生繼續刻苦努力,繼續修煉得“道”(得溶彩油畫之道),直至拔宅飛升。飛出中國,飛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