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服難服

享受過“五更寒徹骨”待遇之定庵先生，仍對“天恩雨露”念念不忘。中國文人，大多具有很強的兩面性

中國過去官員的工作環境，遠比不上今日之同行。別的不說，光是一身官服，穿著就頗為不易。

臣子們向“老大”匯報工作，要按品級穿好朝服，絕不能遲到早退，否則不會有好果子吃。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二月，一次早c朝竟有二十多名官員姍姍來遲，“老大”一怒之下，將一干人等扣發工資，以示懲處。道光皇帝其時已64歲，一大早就得離開熱被窩開辦公會，容易嗎？看到手下如此表現，他老人家自然不爽。

不過，這些臣子也確有難處。要知道，清代的早朝真叫一個早。康熙二十一年之前，春夏兩季卯正開始議事，秋冬則為辰初。卯正是清晨六點，辰初為七點。此后，朝會分別后推了一個小時，但大臣要準點仍然不易。開會時，皇上從寢宮一騙腿兒就能到會場，大臣們則要先到午門集合，然后整裝列隊，入宮聽宣。當時，除了皇親貴胄可住在紫禁城周邊，多數大臣的居所都在宣武門外；交通工具呢，又只有騾車轎子，比不得奔馳寶馬迅捷，要趕上早朝，三更半夜就得起身。遇上個刮風下雨，就可能被扣上三斗紅高粱。

要想成為皇上的股肱，除了要慣于早起，還必須冷熱難侵。清代多年實行“御門聽政”，皇上辦公并不在三大殿，而是在乾清門。逢到朝會，皇上便會在屋檐下支張桌子，擺把椅子，架扇屏風，然后端坐龍椅之上發號施令。各部官員則排在臺階之下，依次上前跪奏重大事項，遞交待批文件，皇上與大學士等高官商議好處理意見，再由他們擬旨下發。這“御門聽政”是在露天辦公，夏無空調冬無暖氣，逢到三九天，其中滋味可想而知。好在能在官場上混的都是聰明人，不乏應對之策。

據《浪跡叢談》記載，道光年間當過戶部、禮部尚書的吳椿“體極羸弱”，但是嚴冬卻能堅持參加早朝，從未被凍趴下過。其御寒之策是“必著皮衣五層”。吳大人后代還將此事寫入其行狀即“生平事跡介紹”中，廣為傳播。蓋因“此事實達天聽，屢承垂詢及之”。區區瑣事一旦引起“龍眼”關注，便有資格大書特書，此乃古今通例。

吳尚書還有個外號，叫“三庫大臣”。三庫本指戶部直管的銀庫、緞匹庫和顏料庫，屬國家重要府庫，但吳椿之“三庫”則為夾褲、棉褲和皮褲，為嚴冬上朝之裝備。有了這三褲連穿和皮衣五層，吳尚書就是到了南極也能扛上一陣子。只是這種穿法終究有些危險。中國的官服是緬襠褲，襠部和褲腰寬肥，穿時要將褲腰在前面折疊后以布帶扎緊，或是直接向里一窩。如果固定不牢，整條褲子便會一出溜到底，蔚為壯觀。皮、棉之類的厚重家伙更易如此。此等事情確實發生過，林紓的《畏廬瑣記》便有地方官員晉見上司時脫落棉褲的記錄。幸虧吳大人行事仔細，不然其行狀就不好落筆了。

吳椿們的自救之道，并不能率意為之。有清一代，官員朝服何時換季，要由皇上親自拍板，然后傳達到各個部委。大體而言，每年陰歷的三月十五改穿夾服；九月十五日或廿五日換用冬朝冠服，服裝邊緣可鑲用皮毛以御寒，等到十一月初一至上元即次年的正月十五，天寒地凍時，才準穿用皮貨。這些冬裝需要自理，能否配備齊全就看個人本事了。

據《清代名人軼事》記載，道光十八年的一名進士吳存義，由于長期在翰林院供職，缺少油水，身上的貂裘一穿就是十幾年。一次他在南書房值班時，此歷史悠久且黯敝不堪之貂皮大氅，被偶然臨幸的咸豐皇帝看到，在得知詳情之后，“上太息，次日即蒙黑貂之賜”。不過，有幸讓“上”過問冬裝者少之又少，多數人還得自謀出路。

官員所著皮草也因官階而異。三品以上大員方可穿用貂皮、猞猁猻等保暖性較強的裘皮，小員除了“上賜”，不得染指此類物品。不過，小員的抗寒能力并不比大員強，因此在“御門聽政”時，往往干出些逾規之事。康熙年間，有一御史任葵尊特為此事上奏“老大”，要求嚴格服制，三品以下禁服貂裘、猞猁猻。此報告得到批復后，小員們可就慘了去了。有人賦詩曰：“京堂詹翰兩衙門，齊脫貂裘猞猁猻。昨夜五更寒徹骨，舉朝誰不怨葵尊。”

官服雖然難服，但眾多文人仍以服之為榮。狂放如龔自珍者也不例外。他曾寫詩回憶說：“亦曾橐筆侍鑾坡，午夜天風伴玉珂。欲浣春衣仍護惜，乾清門外露痕多。”龔自珍當過多年內閣中書，雖說官階不過從七品，但屬清要之職，負責朝廷撰擬，記載、翻譯、繕寫等文字工作，大約也可旁聽“御門聽政”會。按規定，七品中書是不得穿貂皮大衣過冬的。即便如此，享受過“五更寒徹骨”待遇之定庵先生，仍對“天恩雨露”念念不忘。中國文人，大多具有很強的兩面性。也不知道是優點還是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