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的來龍去脈

最近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包含“親子”兩個字的詞語，比如“親子園”“親子教育”“親子關系”，這些詞語里的“親子”都是“父母和子女”的意思，也就是指父母和子女一起玩耍的園地、父母和子女共同參與的雙向教育、父母和子女的關系。但漢語里一般都是根據具體情況用“父子”“父女”“母子”“母女”等詞來表示“父母和子女”的，那么“親子園”等詞語中的“親子”是從何而來的呢?

用“親”字表示“父母”之義自古以來—直就有，比如《孟子·盡心止》：“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但除此之外，“親”字還可以表示“親生”的意思，比如《漢書·霍光傳》中就用“皇后親安女”的說法來表示“皇后是上官安的親生女兒”。“親子”這個詞在漢語里也早就出現過。《淮南子·繆稱訓》中就有“誠能愛而利之，天下可從也；弗愛弗利，親子叛父”這樣的用法。不過這里的“親子”指的是“親生子女”，而不是“父母和子女”。筆者目前在古代漢語文獻里還沒有發現“親子”表示“父母和子女”的例90

那么“親子”這個詞的“父母和子女”之義是如何出現的呢?1903年出版的《新爾雅》在解釋家族概念時說“明親為親子為子之關系者，謂之親子關系”，這是筆者目前找到的最早的“親子”表示“父母和子女”之義的例子。《新爾雅》的編者汪榮寶和葉瀾都曾經在日本留過學，這本書的出版年代也正處于日語借詞大量傳入中國的時期。

沈國威先生對《新爾雅》中的詞語做了詳細的考察，他認為這本書是翻譯某些日語書籍或參考某些日語書籍編制而成的，因此這本書里的很多內容都是用漢語解釋的日語里的詞語。在《新爾雅》中，作者對“手續”“原子”“無機物”等詞都加了特別的注解。沈國威先生認為這是因為這些詞都是中國人當時無法直接理解的，也就是說這些漢字所代表的意思是從日本傳來的，是漢語里原來沒有的概念。

“手續”“原子”“無機物”以及“親子”等詞還都被收入了香港中國語文學會編的《近現代漢語新詞詞源詞典》里。該詞典的編者們對于詞條的例證非常重視，他們在詞典的《凡例》中寫道：“我們盡可能給出早期例證，甚至是首見例證。”對于“手續”“原子”“無機物”以及“親子”的例證，該詞典均采用了《新爾雅》中的原文。由此，我們可以推斷“親子”和“手續”“原子”“無機物”等詞一樣，都是通過《新爾雅》從日語傳入漢語的。

下面談談“親子”在日語里的使用情況。早在10世紀的日語文獻中，“親子”一詞就已經出現了。從那時起日語“親子”表示的就是“父母和子女”的意思，而且一直沒有“親生子女”之義。現代日語里表示“父母和子女”之義的“親子”很常用，比如“親子之間的對話”“兩個人年齡相差有如親子”。除了指人以外，日語的“親子”還可以用在動物或東西上，比如“熊貓親子”就是指成年熊貓和它們所生的熊貓幼仔，而“親子電話”則相當于漢語里的“子母機”。此外，日本有用雞肉和雞蛋做成的“親子蓋澆飯”：雞肉是“親”，雞蛋是“子”，由此得名“親子蓋澆飯”。同樣的還有用生鮭魚片和鮭魚籽做成的“海鮮親子蓋澆飯”這兩種“親子蓋澆飯”無論在家庭還是在飯館都很常見，一般的日本老百姓也都很愛吃。可以說，“親子”這一詞在日語里的使用是非常普遍的。

另一方面，漢語雖然在1903年出版的《新爾雅》里出現了“親子”表示“父母和子女”之義的例子，但《辭源》(1915)沒收這個詞條，《辭海》(1937)也沒收。《辭海》(試行本)(1961)中有“親子”，但這本詞典里收的不是“親子”這個詞本身，而是“親子鑒定”。1989年版的《辭海》里除了“親子鑒定”以外還出現了“親子關系”，其解釋是“父母子女關系”。這種情況持續到1999年版《辭海》仍然沒有改變，“親子”這個詞條還是沒有出現。目前收有“親子”詞條的詞典有《漢語大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漢語大詞典》中“親子”的詞義有兩項。第一個是“親生子女”，采用的兩個例子一個是前文引用過的《淮南子·繆稱訓》，一個是《封神演義》中的。第二個是“指父母與子女”，兩個例子分別取自許地山和謝覺哉的作品。《現代漢語詞典》是從1996年的修訂第3版以后才收入“親子”這個詞條的。

最后介紹一下“親子”一詞在中國臺灣的使用情況。《辭源》(增修，1978)以及《辭海》(大字修訂本，1979)都沒有收這個詞，《重編國語辭典》(1981)也沒收。后來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中有“親子關系”“親子教養”這兩個詞條，但仍然沒有“親子”。不過這個辭典中有些詞的解釋里面出現了“親子”，比如“遺傳”一詞的解釋為：“生物親子之間，因有血統關系……”這句話里的“親子”很明顯與《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親子”含義相同，指“人或其他動物的上一代跟下一代”。此外，《大辭典》(1985)中收有“親子”和“親子關系”兩個詞條，但“親子”的解釋為：“1，親愛自己的孩子：2，親生兒子。對養子、繼子等而言。”《新辭典》(1989初版，1991修訂)中也收有“親子”和“親子關系”兩個詞條，“親子”的解釋為“父母與子女”。從這個過程中可以看出，“親子”一詞在臺灣也是近年來才剛剛開始被人們接受。由此可以初步推斷，中國內地“親子”表示“父母和子女”之義還是直接受到了日語的影響，而不是從日本經過臺灣傳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