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懷

【專題解讀】

文人也許只有最后一道防線來挽救自己的情感了，于是，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柔軟的筆，寫下了堅挺的詩行。

褒姒一笑千金，禍國殃民;吳三桂沖冠一怒，滿清八旗鐵騎吞并了大明的江山，這些都是世俗中的性情表達。而文人的表達卻不是這樣，胸中心中靈魂中的大憤怒大沖動最后都化成了筆下的一行行書法、紙上的一行行詩句。

褒姒和吳三桂留下了恥辱的罵名，而詩人們的這些詩作卻流芳百世，成為后人不斷吟誦的經典。

(一)

京口月夕書懷

【南宋】林景熙

山風吹酒醒，秋入夜燈涼。

萬事已華發，百年多異鄉。

遠城江氣白，高樹月痕蒼。

忽憶憑樓處，淮天雁叫霜。

【賞析】

作者的老家在溫州平陽，這首詩是他旅居京口時的感懷之作。京口，即今江蘇鎮江。月夕，即月夜。年老漂泊，是人生途中最難堪的境遇之一，尤其是在自己功業無成，國破家殘之后。這時如果再碰上蕭颯的秋天，面對衰敗的景象，那么凄涼酸楚的情懷就更加難以抑制了。

首聯寫醉酒初醒，山風、秋、夜、燈、涼都是室內所感覺到的。在這兩句詩的背后，可以清晰地看見一位深夜對孤燈而悶坐的詩人形象。頷聯是初醒時所想:“萬事”使人生白發，可見事事皆不如意;百年又“多”在異鄉，可見長期漂泊生涯之艱苦——這是全詩中最為明確地披露了作者心跡的兩句，于此讀者可以體會到詩人把含而不露的藝術手法運用得非常成功。頸聯是所見。上句寫平視，由于在夜晚，因而遠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江氣”;下句寫仰望，因為天空云遮霧罩，所以樹梢頭唯存一點“月痕”——這里，作者用“江”、“白”、“痕”、“蒼”等字把左右上下寫得混沌一片，既符合當時的時令天氣，又符合詩人醉酒方醒時蒙眬的視覺，更符合他蒼涼迷茫的內心世界，顯示了作者駕馭語言的功力。尾聯寫所憶，是對白天登樓情景的回想。“雁”和“霜”同樣是牽惹情思之物，末句以“雁叫霜”戛然而止，一方面是對飲酒前情緒的暗示，另一方面，這種“欲說還休”的寫作方法可以啟發讀者不盡的遐想。

【練習】

(1)首聯中的“涼”字，寫出了詩人深切的感受。作者是如何寫“涼”的?

(2)有人說，本詩第二聯頗有杜甫“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之詩意。請簡要說說兩者的異同之處。

【參考答案】

(1)詩人運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來寫“涼”:用秋夜、山風、江氣寫天氣之涼，這是實寫;用生白發、居他鄉、憶霜天寫心境之涼，這是虛寫。

(2)兩詩均在蕭颯的秋天里借景抒發了自己長期飄泊在外，年老而不能回家的孤獨悲涼之情。但林詩多了萬事不如意的郁悶這層意思，并把感情寫得含而不露;杜詩則流露了自己以多病之軀獨登高臺時的凄苦，“悲”、“獨”二字大為傳神。

(二)

旅夜書懷

【唐】杜 甫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賞析】

此詩寫于作者漂泊途中。通過旅夜所見星變、月涌的壯闊景象的描寫，抒發了自己身世不遇、漂泊無定的感情。

詩的頭四句寫景。首兩句寫近景，岸上的小草在微風中飄擺，豎著高高桅桿的小船孤獨地停泊在月夜的江面上。月夜孤舟，微風陣陣，寂靜和孤獨籠罩著一切，揭示了詩人浪游漂泊的孤清處境。頷聯寫遠景，是歷來傳誦的名句。大筆勾勒，寫得真切細膩，創造出一種闊大雄渾但又寂寞空曠的境界，從而再反襯詩人的孤獨，景中見情，景與情融。

詩的后四句筆勢急轉，直抒情懷。頸聯“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寫出詩人極度憤慨之情，前句說明其志向未酬，反而因文章而揚名，讀來令人心沉;后句詩人以自嘲口吻詼諧地說出自己政治理想不得實現的憤慨。“豈”、“應”是關鍵字眼，上下關聯。尾兩句觸景而情發，景以自況，運用形象的比喻收結全詩。詩人以天地間一只形單影孤的沙鷗來寄托自己功業未成的慨嘆，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量。

此詩通過旅途月夜景色的描寫，抒發了詩人孤獨凄涼的苦悶心情。詩人把這種心情寫得含蓄不露，情景交融，渾然一體，不愧為千古名作。

【練習】

(1)詩前四句寫“旅夜”的情景。最能體現作者情感的“景”是哪幾個詞語?

(2)“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兩句寫出了作者怎樣的生活經歷和思想?

【參考答案】

(1)細草、微風、危檣、夜舟、星垂、月涌等

(2)自己原有政治抱負，沒有想到卻是因為文章而揚名四海，而宦途卻因老病而被排擠。

(三)

書憤

【宋】 陸 游

早歲那知世事艱，

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

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

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

千載誰堪伯仲間!

【賞析】

《書憤》作于宋孝淳熙十三年春，這時陸游退居山陰家中。從淳熙七年起，他罷官已六年，掛著空銜在故鄉居住。他一生“寄意恢復”，但被朝廷里的投降派所阻，始終未能實現，因而悲憤異常，這一首詩是他一生感情經歷的藝術概括。

首聯上句“早歲那知世事艱”是作者現在的慨嘆。小小年紀，便有滿腔的愛國熱情，但哪里又會懂得世事的艱辛呢?“世事艱”暗指投降派把持朝廷。這是為下文“空自許”作鋪墊的。“中原北望氣如山”，遙望著北方被金人占領的中原地帶，心中的憂憤郁積如山，一個“氣”字足以看出詩人的悲憤。小小年紀便有抗金抱負，可是朝廷正豺狼當道。看著自己的國土被金兵踐踏，老百姓被金兵所害，怎么不會“氣如山”呢?可這如山的憤怒又無處發泄，詩人只能“書憤”。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當年宋軍擊退金兵，收復失地的那兩次勝仗，詩人仍記憶猶新。詩人用“樓船夜雪”、“鐵馬秋風”形象地概括這氣壯山河的兩次勝利，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渴望投身到這樣的戰斗中去。

前兩聯作者回憶過去，抒寫他的抗金抱負。早歲的豪情形成全詩氣韻雄厚的基調。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用檀濟道的典故(“塞上長城”)點明詩人之志。“空自許”跟“世事艱”照應，是對自己壯志難酬的憤慨，也是對投降派的憤怒指責。在詩的尾聯，詩人以諸葛亮自況，表明他至死也不會放棄收復中原之志。

【練習】

1.對首聯的“世事艱”與頷聯的“樓船夜雪” 、“鐵馬秋風”該如何理解?

2.如何理解“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兩句詩?

【參考答案】

1.“世事艱”，暗指投降派把持朝政，這是為下文“空自許”作鋪墊。從章法上說，點了詩題中的“憤”字。

“樓船夜雪”、 “鐵馬秋風”形象地概括了兩次勝利的戰斗，可見他當年很想投身到這樣的戰斗中去。

2.詩人以諸葛亮自況。諸葛亮在《出師表》中曾說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北定中原，興復漢室”的話，詩人正是以此自勉，表明他至死也不會放棄收復中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