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千年古柏倒下了,在雷雨之夜。
倒地的聲音宏大蒼涼,附近的人們被驚醒,如聞創世巨響,好似神從天降。
是古樹倒下了。
我在古樹的遺址,看見了那碩大老根,有考古者正在丈量、審視,從樹的年輪考證此樹的確切年齡,與此前說法相當:這棵古樹是三國后期栽植的,已經一千八百多歲。
一千八百多年的站立,瞬間倒下。時間之神站累了,坐下來休息。
坐下來,神走了,留下時間的影子。
它站著,看見多少朝代走遠,多少人群走遠,它把一切都看成了背影。
一千八百多年,它的見聞該是驚人的豐富。
年輪一圈圈轉動,如螺紋絲絲纏繞,將歷史一層層加密,然后封存。
它一直在暗中為歲月錄音,灌制成這儲存量無限的唱片,可惜無法播放。
如果能夠播放,歷史教授都將失業,它才真正有資格講授歷史。
然而它不說話,大音希聲,大雷如默,它的寂靜里藏著千年跫音。
不知道考古者除了考證出樹的年齡,還考證出別的什么?
我在“唱片”靠近中心的部位,也就是最初幾圈細密年輪里,看見了一個細小顆粒,灰黑色的,是一只蟲子的化石。
我猜想,它就是一只三國時的蟲子,在某個夜晚,當諸葛亮正搖著羽扇鉆研兵書,曹孟德騎馬走在歷史的險徑,張飛蘸著月光把寶刀磨了又磨,就在此時,一只蟲子,它路過三國,路過這棵月下的樹,它被一股好聞的香氣誘惑了,它拐了個彎,貼近樹身,香氣更濃了,于是它爬上樹的一個節點,柏樹的汁液正在這里滲出、凝結,它走過去,它崇拜那讓它著迷的芳香。
結果,它陷進了黏稠的汁液里。
慌忙地,它出走,它掙扎,它要擺脫這危險的誘惑。
然而晚了,它被挽留在這致命的芳香里。
時間在不停逼近,不停地在它四周奔跑、集結,時間攜帶著無數秘密,又把無數秘密提煉成凝重一線,圍著它纏過來,繞過去。
時間在對它層層加密。
然而這闖入者,這后悔者,它一直都保持著掙扎、出走的姿勢。
直到我看見它的此時此刻。
我想象著,如果在陷落之后的一個瞬間,它找到了出走的方法,但是沒有捷徑,也無法加速,它只能隨著年輪一圈圈、一年年、一分分、一秒秒行走,它永遠跟在歷史的后面追趕歷史,它永遠比歷史晚了幾步,它看見的總是歷史的背影。
如果它真的爬出了歷史的封口,它睜開眼睛,它將一無所見,因為,歷史先它幾步已經走遠,連背影都消失了。
它看見的只是虛無。
所幸它沒有走出,它永恒地停在時間漩渦的深處,停在三國的一個夜晚。
它與時間早已達成和解,它安睡在時間最深的睡眠里。
此刻,我看見了,在無窮時間的某個瞬間里,在幽暗的中心,它保持著千年前熟睡的姿態。
時間和歷史是一個大秘密,此時,我看見無窮秘密的深處,藏著一個小小的、精致的秘密。
在時間的長夜,它廝守著最黑暗、最芳香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