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祝福》里的祥林嫂談起

中學語文教材傳統篇目《祝福》里的祥林嫂，由文學大師魯迅于20世紀初精心打造。對祥林嫂形象，語文教學中，通常評價為最集中、最典型剖析了幾千年來中國農村最底層勞動婦女，在封建政權、夫權、族權、神權的無情壓榨下，靈與肉的哀痛與無奈;是魯迅對兇狠的舊社會、冷漠麻木的舊“國民”的控訴、吶喊。祥林嫂形象歷久不衰的撼人心魄之魅力，除了文學的，是否還可以作出其他如教育心理學層面——即奧蘇泊爾的“意義學習”層面的別樣解讀?同理，其他被選為語文教材的優秀經典文學作品，是否都可有同類解讀?這種解讀，對語文教學、對文學創作與欣賞，是否都有現實意義?

讓我們來解讀對神魔頂禮膜拜的祥林嫂形象的合理性與震撼力。

“百無聊賴的祥林嫂”的悲劇，不但在于她肉體的痛苦早經麻木、曾經安定并“漸漸地有了笑影”地、曾“也白胖了”地、“幸福”地“做穩了”奴隸;更在于她的最終毀滅，并非直接源于肉體而是精神。她終于手拄“下端開了裂”的竹竿與缺口的破碗立于街頭，終于“窮死”在“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的新年美好的“祝福”時刻。

祥林嫂愈是學習“注意”、學習努力，則她所遭受的精神毒害愈深。這種極度的“意義學習”，關鍵在于學習者內心所具有的“學習心向”。這種畸形的、偏執的學習，是懸在封建時代舊中國無數勞動婦女頭上的又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戕害并最終毀滅無數祥林嫂的最惡的同謀。這就不難理解，與封建政治、經濟、倫理道德同謀的封建迷信與神魔宗教，為何會成為歷代精明統治者死守的精神陣地，捧為意識形態之“精華”。這種極度的學習心向的悲劇后果，不僅在于學習結果，即學習者所獲得的學習“認知”;而更在于學習者通過此種學習，不但把“認知”性的東西牢牢攫取，且更在學習過程中及“認知”獲取后，使學習者的整個世界觀、人生觀、生活態度、情感、人格、生存信念、生存方式，全都產生了深遠的、有的人(即如祥林嫂)甚至產生了徹底的變化。對祥林嫂而言，她的第一認知是:把歷年勞動血汗，悉數購換成“給千人踏、萬人跨”的土地廟門檻，作為自身罪孽的替身，即可贖回所犯下的罪過;不會再慘遭陰司劈、鋸的半解酷刑。但這只是她的最初“認知”。無情的現實，讓她獲得的最后“認知”卻是:即便在神圣的廟宇捐過了門檻，她在人世與地獄的罪行，仍永無解脫!這第二個“認知”的獲得，導致她理想的破滅，導致她人生觀念、態度、人格、情感、生存方式、生存信念，甚至基本生存習慣生存能力的徹底坍塌。于是，她“變化非常大”——“眼睛窈陷”，“精神也更不濟”，“呆坐”如“小鼠”、“木偶”，“頭發也花白”，“常常忘卻……掏米”。錯誤的“學習課程”、錯誤卻偏又極強烈的“學習心向”極度的“注意學習”的“意義學習”投入，最終使她變成一具再無“剩余價值”可榨取的“木偶”、廢人。在人物刻畫中，恰當地運用教育心理學原理，使得人物性格變化刻畫如此自然，又極富震撼的力量。這就是文學大師魯迅，通過其經典文學作品《祝福》，為我們展示的一個契合教育心理學的成功范例。

中學語文篇目中，還有《魯濱孫漂流記》(七年級，節選)、及《弈秋》等篇。魯濱孫身處荒島、面臨自然、遠離社會、孤獨無助，求生、發展的欲望，即是他向大自然學習的唯一、也是最強烈之“學習心向”的源泉。在這種強烈的“學習心向”下進行“意義學習”的小商人子弟魯濱孫，其人格、情感，發生了根本變化:在數年的卓絕奮斗中，成長為一名非凡的冒險家、征服者、新興資產階級硬漢人物的典型代表。《弈秋》中那位認真學習棋弈、具有良好“學習心向”的學棋者，他通過學習而發生的人格、情感改善，倘在大力倡導棋弈的唐玄宗時代，必因此而進入翰林院，官居翰林。八年級語文教材里還有《香菱學詩》(《紅樓夢》第四十八回，節選)，小詩癡香菱忘我投入地學詩，具有強烈的“學習心向”。從平仄虛實開步，到杜郁李放韋雅溫靡、義山僻隱摩詰禪幽入門;呆說寶釵陰陽、夢吟娟魄秋笛;詩學知識進步迅速。一個不幸的懵懂少女，很快成長為高素質詩家才俊，在情感和人格上，產生巨大飛躍。慧眼獨具的中學語文篇目編選者，從浩如煙海的文學作品中，精選、組織出上述具有強烈“學習心向”描述的“意義學習”、“注意學習”材料，特別是“香菱學詩”這樣對青少年具有直觀示范意義的內容，良苦用心，明晰如現。為中學語文教師的教學，提供了在知識“認知”和學習態度、“學習心向”兩方面，“一石雙鳥”的優秀教學資源。

事實上，任何優秀經典文學作品，其中的人物描寫，人物的心理發展軌跡，必然符合準確的心理學、包括教育心理學的正確描述。逆向看，逆定理亦可成立:即符合心理學、教育心理學正確描述的，必可能成為優秀甚而經典文學杰作。無論是《項鏈》中經歷平凡困苦生活磨難后人格變大寫的馬蒂爾德夫人，還是《我的叔叔于勒》中于勒的勢利家人，其心理變化規律，莫不適應此一規律。深邃優美的《紅樓夢》，扣人心弦的《水滸》，以及無數中外文學大師的經典文學作品，概莫能外。從另一角度看，我們的所有文學閱讀、語文教學、思想教育、戲曲欣賞、偵查探案，又都是一種心理學習與心理體驗的共同作用的結果，它們既是語文的也應是文學的、心理的、教育的;這應是它們的共通面。

中小學語文課現行篇目，多屬文學大師們的經典之作，亦是教材專家反復精編之成果，留給我們諸多啟迪，值得我們在語文教學實踐中不斷學習、摸索。◆(作者單位:江西省南昌市第二十九中學)

□責任編輯:王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