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瞻培 袁訓初 張永華
抑郁癥、適應障礙和人格障礙?
鄭瞻培 袁訓初 張永華
本病例門診及住院均診斷為抑郁癥,當屬診斷有據,但家屬查閱有關資料,對診斷仍不放心,因據云在其他專科醫院經專家診過,診斷意見不一,如診斷過精神分裂癥及人格障礙等,為此申請疑難會診。
病例女性,19歲,在校大學生。
本中心初次門診在2007年10月9日,由父母供史。父母反映對患者自幼管教很嚴厲,包括學習及生活各方面都規定嚴格。患者高中時較壓抑,高考不理想。近一個月稱干什么都沒意思,感無聊,一上學就心慌、乏力,在校不想吃飯。精神檢查時患者不愿父母參與,稱與父母有矛盾,對她干預多。情緒稍低,輕度焦慮。診斷抑郁癥(輕度)。予帕羅西汀治療。
以后患者堅持自來門診或由家屬陪同,埋怨父母幫其選擇學校不當,干涉太多;對同學有看法,遇不愉快事情情緒常有波動,低落時興趣減少,不思活動,悲觀絕望,獨自哭泣。持續用抗抑郁劑治療。
2008年12月22日—2009年1月15日在本中心住院,病史基本上反映上述內容,精神檢查發現情緒低落,訴心跳快,不思活動。住院期間經過主治醫師及主任醫師查房,診斷抑郁癥。經抗抑郁藥治療,獲顯效出院。
2.1 家屬補充供史
家屬提供一份詳盡病歷介紹,摘錄部分內容如下。
患者祖父及姑母患雙相情感障礙,父親患強迫癥。患者幼時嬌氣,不合群,生活散漫,不關心他人,脾氣暴躁。高中一年級時就說學校環境不適合她,不想上學,經勸說后尚可堅持上學,但成績下降。
高三時學習不勤懇,早睡遲起,生活拖沓。高考成績不理想,錄取在“三類本科”學校,對大學不滿意,有時說不想上這個大學。當被問及原因,則說:“什么也不想干,就想慢慢地等著生命消失。”大學考試成績不好,有多門功課不及格。2008年9月因生活瑣事與同宿舍某同學開始鬧矛盾,以后互毆。雖經學校勸說及采取行政措施,如宿舍調動等仍無效,經常與該同學發生肢體沖突。發展到同宿舍的其他同學也不愿與患者共同生活在一個寢室,以致一個人獨居。學校為使患者避開該同學,建議她換一個班級,但她整天想著和該同學打架,要報仇,并且明確表示不愿調出班級,強調為什么不讓該同學調走。
家屬對該病例的精神狀況概括:“她目前仍對她不滿意的事情(無論事情大小)糾纏不休,耿耿于懷。強詞奪理,認為錯都是別人的。不從實際出發,異想天開,自己不想努力,光想天上掉餡餅。”
2.2 精神檢查
患者意識清醒,接觸配合,思維暴露流暢,情感不穩定,未見明顯抑郁、焦慮。首先責怪父母對其管教過嚴,不理解她的感受,例如選擇高中,只想在當地找所學校,卻不顧該校的校風及教學質量,因此產生不愿上學之念;抱怨自己高考成績不好,但又不愿在“三本”大學讀書,責怪都是父母的選擇不當,對她不負責任。談及與某同學的糾紛事,情緒相當激動,敘述許多生活細節矛盾,強調自己有理,表示不善罷休。未發現妄想。當說到自己“理想破滅”、“周圍對她不公”時,情緒激動哭泣,稱想離開這種環境;承認自己情緒有時低落,悲觀消極,但認為與環境有關,并稱當一旦遇到順心事,此種情緒就會很快改變。不愿多談自己的個性缺陷,對自己所患何種精神疾病表示迷惑,表示尊重醫生考慮。
2.3 診斷討論
環繞下述疾病進行診斷鑒別。
2.3.1 精神分裂癥 病史上雖有一定反映,如生活懶散、不愿上學、成績下降等,從整體精神活動狀況及本次精神檢查所見考慮,缺乏本癥的基本特點,應予排除。
2.3.2 抑郁癥 本中心門診及住院均診斷為抑郁癥,據記錄存在過情緒低落、沒勁、無聊、心煩等情緒改變。門診給服帕羅西汀后病情好轉。家族中有雙相情感障礙遺傳史。但在會診的精神檢查中卻發現患者一味地責怪他人,強調自己的委曲。情緒激動,甚時流淚,言詞嚴厲。據家屬反映,診畢患者在室外痛哭流淚,大嘆委曲事宜。因此從其病理性優勢情緒的特點和其與環境關系、人格特征等分析,尚不符合典型抑郁癥診斷。
亦考慮到是否激越性抑郁癥的可能性,如表現易激惹、沖動及運動不安等,但本例的主流情緒缺乏明顯的抑郁、焦慮特征,故未予診斷。
2.3.3 人格障礙 本例自幼就有任性、偏執、理想化、易激惹等人格特征[屬于所謂“煩惱型情緒氣質”(dysthymictemperament)],遇事對人常懷不滿、煩惱、悔恨、埋怨、苦悶等情緒。
2.3.4 適應障礙 本例有不健全人格基礎,同時有一定心理環境因素,如考校不理想、人際沖突等。臨床主要表現為情緒及品行問題。
經討論認為可根據DSM-Ⅳ多軸診斷原則診斷為:軸Ⅰ適應障礙,軸Ⅱ人格障礙。
3.1 關于心境惡劣(dysphoria)與抑郁的鑒別
兩者容易混淆,因為心境惡劣時也可有抑郁體驗及自傷(或自殺)行為,但仔細觀察,仍可發現兩者的不同點:
(1)心境惡劣是一種激惹、怨恨、憤怒、不滿及敵意等體驗;抑郁是持續性的心情低落。
(2)心境惡劣時不僅自己心情不愉快,還常引起周圍人的厭惡;抑郁一般會取得周圍人的同情。
(3)心境惡劣時常怨恨別人,而不是責備自己;抑郁時自菲自薄,認為對不起周圍人及家人。
(4)心境惡劣的情緒變化常多波動,受到打擊一落千丈,順利時可破涕為笑;抑郁癥狀常較持續。
(5)心境惡劣的發生常與個體人格和周圍環境有關;抑郁發生的誘因可有可無。
短暫的心境惡劣發作可見于癲癇患者,稱為病理性心境惡劣(morbid dysphoria),可以作為癲癇發作的一種精神癥狀;持久的心境惡劣常有人格不健全基礎,需與有關精神疾病鑒別。對照本病例,可發現其情緒改變屬于心境惡劣,而非真正抑郁。
3.2 診斷思考
這類病例在臨床上并不少見,各醫院不同醫生可能見仁見智地作出不同診斷,例如本例曾在外地某大醫院門診,醫生建議不必用藥,言下之意認為并不屬于精神障礙,而屬于人格或適應問題。本例除精神分裂癥的診斷依據存在疑問之外,其他如抑郁癥(輕型或不典型)、適應障礙及人格障礙之診斷都有可商榷之處,鑒別主要根據情緒癥狀、人格及應激因素這三者關系,通常臨床診斷的思路是:如果抑郁情緒突出且典型,即使存在一定人格缺陷和應激因素,仍會考慮抑郁癥診斷;如果情緒改變以心境惡劣為主,診斷需考慮是否屬于人格問題或應激障礙。本例的臨床表現不符合典型抑郁癥。
如果診斷為抑郁癥,可考慮診斷抑郁性神經癥[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第3版(CCMD-3)及疾病及有關健康問題的國際分類第10版(ICD-10)命名為“惡劣心境”(dysthymia)],但此病與抑郁癥和神經癥關系尚有很多有待探討的未決問題。
至于本例診斷人格障礙與適應障礙,是否合適,值得商榷。根據ICD-10關于適應障礙的診斷條件,提出適應障礙診斷有賴于認真評價以下關系:①癥狀的形式、內容、嚴重度;②既往病史和人格;③應激性事件、處境或生活危機。并強調必須確定有應激性事件的存在證據。本病例的應激事件可歸納為學校的環境不良、大學同學對其生活習慣的指責及可能對其“心理變態”的嘲笑,這些對于具有理想化、自尊任性個性的她來說,也可以構成心理打擊;但問題又可換個角度思考,是否由于她存在的人格缺陷以致處處與環境發生沖突,這個關系的闡明在實踐工作中存在難度。回顧本例的診斷過程,似乎對這些關系的理順,例如對其人格特征全面、系統了解和與遭受挫折之間的因果關系剖析尚欠明朗。這也是一個饒有興趣且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同時,需要注意當前在精神科臨床上對抑郁癥診斷的某些泛濫傾向,例如不少精神分裂癥病例,調查過去診治經歷,經常發現曾在某些精神病專科醫院或心理咨詢機構診斷過抑郁癥,而使用抗抑郁劑治療。這種泛濫傾向的發生原因之一與民眾對精神衛生認識的偏見有關,之二與專業醫生或心理咨詢人員對抑郁癥診斷標準的掌握隨意有關;之三可能與專業醫生或心理咨詢人員的安全意識有關。這種安全意識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方面出于自身安全考慮,因為抑郁癥診斷一般沒有后顧之憂,抗抑郁劑使用比較安全,一般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抑郁情緒;另一方面從病家安全考慮,因為社會上對抑郁癥和精神分裂癥的歧視程度不一致,很多精神分裂癥患者家屬寧可接受抑郁癥的診斷而排斥精神分裂癥的診斷。
本例撰文目的并不在于強調某診斷的正確性,而主要旨在結合具體病例探討有關問題,以拓寬思路,濃厚學術氛圍。臨床上很多病例如果不作深入研討,似乎簡單;但如果進行一番追根究底,事情往往會變得復雜起來,尤其診斷名稱無所適從。但對于學術研究這樣做卻是應該提倡的,學術理論只有不斷探討才會更上一個臺階。
2009-11-03)
(本文編輯:張紅霞)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 200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