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駢文研究》評介

田 媛

《晚唐駢文研究》評介

田 媛

“駢文”作為與古文相對的文體名稱出現在清朝，但駢儷之文卻早已有之。一般認為，后世所指稱的“駢文”定型于漢魏六朝。從藝術角度來講，六朝駢文也是駢文發展史上的一座高峰。晚唐駢文則多被視為六朝駢文的余緒，或被認為是中唐古文運動之后文學向“形式主義”的復歸。因此，雖然晚唐也是文學史上備受關注的時期，但研究者的眼光卻多集中在詩歌而非駢文上，這也造成了晚唐駢文研究的空白。20 世紀30年代，現代駢文研究剛剛起步，成果多為概論性質的著作，其中有些對唐代駢文的零星觀點，難以形成系統。1949年以后，對注重形式的駢文的研究一直是古代文學研究的薄弱環節。20世紀80年代以來這種局面得以改觀，但對唐代駢文的研究多集中在藝術特點的探討方面，引起研究者重視的也只有李商隱等為數不多的唐代駢文作家。可以說，青島大學教師翟景運的《晚唐駢文研究》是第一部以晚唐時期駢文為研究對象的專著，它的出版對唐代文學研究的意義不言自明。

除了研究領域具有開創性的意義之外，此書還有一些特點頗具啟發性：

其一，在“駢散消長”的框架下重新審視晚唐駢文的發展，找到溝通文學研究與歷史、哲學研究的支點。近百年來，晚唐駢文研究已取得一些成就，正如此書《緒論》中總結的，有些專著和論文能夠宏觀上把握“晚唐駢文的總體藝術特征”，“對晚唐駢文的藝術成就開始給予高度的重視”，對晚唐駢文的藝術特征及其成因、駢文和詩歌藝術特質的互動關系都有了較為深入的論述。但是，以往研究對晚唐駢文的藝術特質的把握基本上是在將其與其他時期的駢文——如六朝駢文、宋代駢文和清代駢文——的對比中形成的，這主要是一種縱向比較的研究思路。它的優點是可以使晚唐時期駢文的藝術特征研究更趨細密，然而其不足也同樣存在，就是立足于駢文本身來觀照駢文，缺乏橫向聯系的視角。駢文與詩歌藝術特質的互動研究則體現了文體之間的橫向比較的研究思路，但僅限于藝術層面。翟景運先生的《晚唐駢文研究》則不同，作者獨具匠心，將晚唐駢文置于中唐和北宋兩次古文運動之間，將駢文與古文的此消彼長作為研究的立足點。具體來說，此書的目的就是使從中唐古文運動打破駢文在文章領域的統治地位開始，到晚唐駢文復盛，再到北宋古文運動確立了古文除公文領域的正宗地位、駢文僅通行于行政公文領域止，這樣一個過程中“駢文和古文兩種文體競爭、消長格局演變方面重要的一環”清晰起來。這既不是從駢文出發來探討古文，也不是從古文出發來觀照駢文，而是通過駢文與古文的對峙消長這一著眼點，解析影響整個晚唐文章領域發展趨勢的多方面背景和原因。翟景運先生認為：“無論駢文還是古文，抑或是駢文同古文的對峙消長，都不是單純限制在文學學科之內的課題，而都是跨越多種學科的綜合性課題。”可見，跨學科、跨領域對晚唐駢文與古文的相互消長形勢進行分析是此書作者的自覺追求。此書第一章“古文運動的衰落和晚唐駢文的再度興起”和第四章“晚唐駢文的影響”最能夠體現出這一特色。以第一章為例，從中晚唐政治格局的轉變、儒學在中唐的復興和在晚唐的衰落、中晚唐文學觀念的變革、文學發展自身的規律、科舉制度的實行、古文家反對駢體文的不徹底性、古文運動的局限等方面來剖析晚唐古文衰落、駢文再度興起的原因。這其中既有文學藝術、文學觀念層面的分析，也有文化層面、歷史層面的研究，都絲絲入扣、有條不紊，充分反映出作者廣闊的學術視野和深厚的學術積累。另外，第四章中對五代時期軍閥割據形勢與駢文寫作技巧發展的關系的研究、五代至宋初社會文化發展情況與西昆體駢文興盛的關系的研究等也都體現了作者對晚唐駢文進行跨越學科的全面研究所取得的成果。

其二，運用文獻學的視角，深化文學研究。自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在文學研究尤其是古代文學研究領域中，逐漸加強了對文獻和實證的強調。時至今日，重實證、重考據已在古代文學研究中蔚成風氣。無論是著作還是文章，文字比對、數據統計或史實考證三者在其中至少要存其一，不如此便不足以顯示作者功力之深湛、成果之厚重。當然，在文獻上下功夫是古代文學研究者的必需功課，但在筆者看來，如果只在如此，也只不過是使用了文獻學研究的具體手段，而非融入了文獻學研究的視角，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文學與文獻學研究的融合。而將文獻學的研究視角引入文學研究則是《晚唐駢文研究》一書的突出特點。此書第二章第二節“晚唐幕府表狀箋啟文集的文獻特征”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此節充分運用古代目錄著錄，總結出晚唐駢文文集的幾個特征，如表狀箋啟文集數量的激增、多以與節度使領地有關的詞語來命名、在后代流失嚴重、作者多為入節度使幕府的文人并可以無進士出身等等，這體現了作者對目錄學研究方法的熟練運用。以這些特征為出發點，作者進一步論述了晚唐藩鎮割據的形勢對駢文發展的影響，又由此及彼討論了藩鎮割據的形勢之下駢文的實際功用以及對寫作方法的要求和對駢文藝術層面的要求。這樣就將文學研究與文獻學研究結合起來，充分發揮了文獻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思路對文學研究視野的拓寬作用，并且使文學研究與文獻研究融為一體。另外，此書的附錄《唐代行政公文文集簡表》和《晚唐主要律賦作家及其作品存佚情況簡表》也集中體現出作者的文獻功力，具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縱觀全書，有很多考據穿插其中，也有一些數據統計，但并沒有與全書論證相脫節的情況。文獻學研究方法很好地為文學研究服務，這是此書一個相當顯著的特點。

其三，注意吸收古代學者的研究成果。古代學者對傳統文學作品的評價往往是感性的、精煉的，語言多是形象化的，缺乏系統的論證過程，常常散見于各種詩話、詞話、賦話及筆記、評點之中。這些材料非常有價值但往往為現代研究者所忽視。此書作者則非常注意對古代的文學研究成果的吸收，如《六朝麗指》《四六話》《四六談麈》《四六金針》《四六叢話》《賦話》《復小齋賦話》等等文獻，在書中都曾被引用。這些書籍基本上沒有單獨整理出版過，多存于叢書、類書之中，有的還只有古代刊本，作者對這些材料的應用，充分體現了其深厚的學養和研究功力。如前文所言，現代學者對晚唐駢文的研究成果集中于駢文藝術方面，特別是對詩歌與駢文藝術的互動方面。如何進一步深化駢文藝術的研究也是對研究者的一個考驗。此書第三章“晚唐駢文與晚唐詩”就以晚唐駢文藝術為研究方向，以駢文與詩的關系為著眼點。在筆者看來，此書對駢文藝術研究的深化體現于兩點。一是在第三章第一節“晚唐詩文格律化的加深”和第二節“晚唐駢文和詩歌中的感傷情調”中，作者廣泛吸收了既有的研究成果，其中不僅包括唐代文學方面，也包含漢語音韻學、文學史的一些研究成果，在此基礎上再展開論述，論述中又注意吸收古代學者的一些觀點和看法對以往研究加以深化。如書中對晚唐以來駢文字法句法的變化和影響的詳細論述即屬此例。討論字法句法是古代文論的重要領域，也是現代研究中不常為人所注意的部分，其中的很多結論雖然已失去原有的實用意義，卻能夠使古代文學藝術方面的研究更加深入細致。作者在這部分論述中還引用了一些不太常見的古代文獻，如《天廚禁臠》等，給人感覺比以往的研究更加細致和扎實。二是對李商隱“以駢文為詩”和“以詩為駢文”的研究。對李商隱的研究已有很多，而清代學者何焯提出的李商隱“以文為詩”的命題卻未得到充分的論證。作者正是受了這個啟發，才在此方向上深入挖掘，得出“同樣的藝術思維邏輯和同樣的表現手法，在樊南文和玉谿詩中所取得的藝術效果有著很大的不同，這一點造成兩者在后來得到了十分不同的評價”的觀點。可以說，這也是作者充分吸收古代學者的研究成果的體現。

綜上所述，翟景運先生的《晚唐駢文研究》對古代文學研究，特別是唐代文學研究來說，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優秀專著，對唐代文學研究有一定的推動作用和啟發意義，值得細讀。

（作者單位：商務印書館著作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