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林
(西南政法大學 研究生部,重慶 400031)
論我國民間組織設立制度之完善
呂 林
(西南政法大學 研究生部,重慶 400031)
民間組織設立是公民的結社自由得以實現和民間組織成長興盛的關鍵。我國現行的雙重許可登記制度給民間組織設立設置了過高的門檻,使得大量民間組織無法合法設立,“強政府——弱社會”的格局并未改善,制度完善勢在必行。政府對結社自由的限制必須堅持最低限度、法律保留、利益平衡和標準客觀等基本原則,在此基礎上提出的單一許可登記制兼顧了公民、民間組織、社會和國家的不同需要,有利于實現保障結社自由和限制結社自由的相對平衡,并由此促進國家與社會之間良性互動關系的形成。
民間組織;結社自由;許可制
在當代多元社會中,民間組織是與政府、企業并列的三大支柱之一。作為民間社會的代表,民間組織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功用,既能有效彌補國家和市場的不足,又可以平衡多方利益和解決社會矛盾。近年來,我國民間組織得到了較快發展,據統計,截止2009年底,全國共有各類民間組織413660個。[1]遺憾的是,數量的急劇增長并未改變我國民間組織整體發展的滯后狀態,其對政府的依賴程度較高,而社會自主程度較低,自主性、志愿性、非官方性等應有的典型特征還很欠缺。問題的根源之一在于現行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嚴苛的設立條件與程序使民間組織面臨“先天不足”的成長之困。基于此,本文首先從民間組織與政府、社會的關系出發,對中國民間組織的本質特點進行簡要總結,繼而對設立制度的現狀進行了全面分析,揭示出目前存在的弊端和不利影響,并指出當前已具備完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有利條件,最后提出了以結社自由的合理限制為原則,以單一許可登記制為制度模式,立足實際國情進行制度完善的相關建議。
一
民間組織是指由中國公民自愿組成的,不以營利為目的,主要開展公益性或互益性活動,獨立于黨政體系之外的,與宗教、政黨、宗族無關的正式社會組織。這些組織中通常包括各種冠以“學會”、“研究會”、“協會”、“商會”、“促進會”、“聯合會”等名稱的會員制組織,以及包括基金會和各種民辦學校、民辦醫院、民辦社會福利設施等各類公益服務實體在內的非會員制組織。[2](1-2)
一般而言,“民間組織”一詞與西方發達國家的“公民社會組織”(Civil Society O rganization)和“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 entalO rganization)等概念類似,屬于獨立于國家體系中的黨政部門、市場體系中的企業等經營單位之外的公民社會部門或第三部門,都被用以概稱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非營利性、非官方性、自治性和志愿性特征的各種組織形式及其網絡形態。但是,與西方語境下的公民社會組織和非政府組織相比,我國的民間組織具有明顯的中國特色。[3]
改革開放前,我國在經濟上實行單一公有制及計劃經濟體制,在政治上實行高度集權的國家社會一體化體制,根本沒有民間組織生存的土壤。伴隨著改革開放的進行,民間組織得到了一定的發展,但由于傳統的政治和經濟體制并未完全解體,中國社會還處在一個漫長的轉型時期,民間組織并未享有完全和充分的獨立發展空間,政府依然是民間組織發展的決定因素。[4](223)從現實狀況看,目前存在著大量的準政府組織(如工商聯、消費者協會)和大量的準企業組織(如提供收費服務的一些民辦非企業單位),多數有影響力的民間組織都是由政府創建或者由原政府機構演變而來,最典型的例子是2001年國家經貿委所屬國家內貿局、冶金局、建材局等國家局撤銷,翻牌成立組建了相應的十大行業協會。這些民間組織依然處于官方和半官方的狀態,扮演著“二政府”的角色,其活動方式和內在結構還沿襲著行政體制的特性,活動經費也由政府財政撥款,其領導也大多由退居二線的黨政領導干部擔任。政府也更多地把民間組織看成是國家治理的輔助性主體,經常將民間組織作為滲透和控制社會、溝通和掌握民意的便利工具進行對待,忽視和排斥民間組織作為“第三部門”的獨立性和重要作用。更有甚者,一些民間組織一邊利用自己的官方和半官方身份進行尋租,一邊又利用自己的民間組織地位壟斷性地獲取社會資源。[5](14)從社會內部角度看,這些官方和半官方的民間組織并不是真正獨立的社會主體,依然還在扮演傳統的管理者而不是服務者的角色,并沒有發揮出自身應有的社會服務、社會參與、社會整合、社會動員的作用,無法成為公共利益和多數民眾的代表,離廣大社會公眾的期待相距甚遠,更未能對民間社會的發展和公民社會的培育產生較為明顯的推動作用。
與上述受政府嚴格控制和大力支持的官方和半官方民間組織截然不同的是,大量在社會中自我產生成長、具有深厚社會自治基礎的民間組織卻被官方排除在法律認可之外。由于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過高門檻,生于民間的大部分民間組織不能通過正式的設立登記取得合法身份,更無法合法地獲取官方與公共資源的支持。這就造成一種極為反常且尷尬的情況,在民間組織這個數量龐大、情況復雜的組織體系中,具有合法地位的官方和半官方民間組織“一家獨大”,依靠公權力的大力支持和各種政策優勢掌控著絕對的話語權和主流資源;大多數草根民間組織雖然具有現代公民社會組織所具有的自主性、獨立性、開放性、多元性等特征,但卻身處“先天不足”、“后天乏力”的政策環境,其成長發育都異常艱難,發揮作用的能力和空間十分有限。[5](13)總體而言,中國民間組織在整體結構上具有濃厚的官方色彩,“官民失衡”的“強政府——弱社會”的特征較為明顯,無法在根本上滿足公民參與和自我治理的需要,民間組織應有的社會影響力還十分有限。
從權利視角看,民間組織的產生源于公民的結社權。依據憲法中所規定的結社自由權,公民有成立和加入社會組織的自由。民間組織一旦成立,即具有合法地位,無須政府承認。但由于各種社會因素和政治因素的影響,公民也有可能成立反動組織、恐怖組織、犯罪團伙和其他具有非法目的的組織,這些組織顯然不能獲得合法主體資格。因此,大多數國家都會對結社自由和民間組織設立進行不同程度的法律規制。在中國,民間組織主體資格的取得是和嚴格的許可登記制度聯系在一起的。要合法設立民間組織,一是要由一定數量的公民自愿組成;二是要得到主管行政機關許可,并在登記機關完成登記。對民間組織而言,只有滿足以上兩個條件,才能由一個多人組合的組織體變成一個具有區別于個體成員的團體意思的法律主體,正如史尚寬教授所言:“為權利之主體,第一須于享有權利之社會存在,第二須經法律的承認。”[6](86)民間組織設立,就是指民間組織經過國家正式法律程序認可,成為獨立的法律主體,取得權利能力的過程。但值得注意的是,國家之所以對民間組織設立進行法律規制,是為了將民間組織設立納入到依法治理、依法監管的法治軌道,根本出發點在于為民間組織健康生長營造良好的法治環境。因此,民間組織設立的法律規制不是目的,只是保障符合條件的民間組織順利合法設立的手段和途徑。
二
民間組織設立制度,是指由國家制定和實施的規范民間組織設立的實體法和程序法律制度,也可稱之為民間組織許可登記制度,在我國主要由《行政許可法》、《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和《民辦非企業單位管理暫行條例》等相關法律規范組成。根據《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第十條,設立社會團體的必要條件主要包括會員人數、規范的名稱和相應的組織機構、固定的住所、專職工作人員、資產和經費來源、民事責任能力等。根據《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第十二條到第十七條,社會團體設立的必經程序主要包括:業務主管單位的實質性資格審查,即對擬設立民間組織的業務必要性、組成人員的權威性和代表性、民間組織籌備情況等事項的審查;登記機關的核準登記,即民間組織登記管理機關的設立登記。從以上規定可以發現,現行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實質是嚴格意義的雙重許可制,即民間組織的設立必須先經其業務主管單位審查,得到業務主管單位的設立許可后再由登記管理機關審查許可。缺少業務主管單位和登記管理機關中任何一方的同意許可,民間組織不可能合法設立。
總的來看,現行民間組織設立制度表現出雙重許可、限制競爭的總體特點,在具體規定中存在諸多弊端,在客觀上造成了對公民結社自由的威脅,不利于國家與社會之間良性互動關系的形成,亟待重視和解決。
首先是民間組織立法極不完善。一方面,立法層次低。我國《立法法》第8條規定:“對公民政治權利的剝奪只能由法律規定。”這里的“法律”指的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常委會制定的法律,而非其他法律性文件。結社自由屬于受憲法保護的公民基本政治權利,對其的限制和剝奪只能由基本法律規定。而在我國現行立法中,缺乏一部專門調整公民自由結社的法律。民間組織設立主要是依據《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暫行條例》等行政法規和部門規章,結社自由的法律保留原則無從體現,無法建立與憲法要求的與基本權利相配套的法律體系。另一方面,立法內容不合理。從立法的具體內容看,程序性規范多,實體性規范少。民間組織的法律地位、權利義務等方面的規范很少,而設立程序卻異常繁復,不利于民間組織的設立與發展。同時立法內容上本末倒置,不是先有民間組織權利義務方面的實體性規范和實現權利義務的程序性規范,而是先出臺登記管理條例,把設立的程序規范放在了基本法前面,使憲法的實施途徑中斷,公民的基本權利難以得到切實保障。[7]
其次是民間組織的設立條件苛刻,登記管理機關的行政自由裁量權過大,設立的救濟機制存在漏洞。我國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可以簡單表述為嚴格實質審查的雙重許可登記制度,民辦非企業組織從籌備到設立,需要經過業務主管單位和登記管理機關的兩次實質審查,獲得兩次許可才能登記設立。而正式設立社會團體,則需要經過業務主管單位和登記管理機關的三次審查和雙重許可,并且每次審查都是具有自由裁量屬性的實質性審查。在民間組織設立的籌備階段,業務主管單位和登記管理機關都有實質審查的權力,業務主管單位的自由裁量權更難以制約,即使民間組織達到法定條件,業務主管單位也可以選擇不接受民間組織的掛靠,從而使民間組織失去賴以存在的“婆家”。由于業務主管單位的許可是民間組織設立的必經環節,公民的結社自由實際上是維系在業務主管單位的行政自由裁量權之上的。這也給法律救濟帶來了巨大的障礙,業務主管單位既是民間組織的領導機關,又是民間組織設立的許可機關,而業務主管單位與民間組織的關系到底是內部管理關系還是外部管理關系?法學界對此問題難以形成明確共識。[8]而在當前實踐中,在民間組織設立問題上業務主管單位與民間組織的關系被認定為是內部管理關系,因此民間組織并不能對業務主管單位不予審查許可的決定提起行政訴訟。轟動一時的所謂“中國結社自由第一案”的司法實踐也證實了這一點。2006年10月27日,“中國愛眼協會”籌辦人之一董堅訴衛生部不履行法定職責一案宣判,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駁回了董堅的訴訟請求。[9]在現行的雙重許可登記制下,在民間組織設立上,公民可以對登記管理機關不予登記的決定提起行政訴訟,以司法途徑救濟自己的結社權利,但業務主管單位還不能成為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的對象,這就使救濟嚴重缺失,公民的結社自由因而極易被剝奪。
由于過高的準入限制,大量民間組織設立無門,一些民間組織被迫以企業形式進行工商注冊,但這就大大降低了組織的可信度,難以順利開展公益活動;更多的民間組織只有放棄合法登記,轉入“地下狀態”,淪為政府眼中的非法組織。有學者統計,目前我國80%以上的民間組織都不具備嚴格的合法性。[10]在這樣的情況下,公民的結社自由自然難以得到充分實現。從我國當前的現實國情看,在城鄉之間、東西部之間、不同行業之間以及不同階層之間,在經濟條件、文化程度上都存在著巨大的差別,不同的人群所能承受的結社成本是不同的。對于處在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來說,關于會員數和注冊資金最低限額的規定,無疑為他們的自由結社劃出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而就結社的意義和功能而言,恰恰他們才最需要設立自己的組織。尤其是貧困病人、農民、城市打工人員、城市下崗工人等社會弱勢群體中,法定最低限額的活動資金實際上就是剝奪了他們中大多數人合法成立民間組織的權利,結社自由實質上被剝奪。[2](74)結社組成民間組織,是當今社會多元利益訴求的一部分,也是社會群體特別是弱勢群體的迫切需要。如果結社自由被過分限制,人民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合法權益難以得到保障,公平正義無法實現,就極易引發群眾不滿甚至是群體性事件,不利于和諧社會的構建和國家整體秩序的穩定。另一方面,在過高的設立門檻前,許多民間組織選擇了規避設立登記的方式來達到生存的目的。當法律不承認民間組織的應得法律主體資格時,規避法律對當事人就成為合理和自然的選擇。這種規避也給政府監管帶來了很大的困難,不登記的民間組織多如牛毛,主管部門也難以準確掌握具體情況,很難做到有效監督和常態管理,往往是一些民間組織的違法行為造成較大危害時,主管部門才能發現。同時,反復、經常的規避法律很有可能常規化,如此一來,不僅現行法律制度不能達到法治的目的,還會因為人們對法律敬而遠之失去社會對法治的信任。這種規避法律的做法一旦為人們慣用,其危害不可估量。
民間組織準入的過高門檻,使政府可以按自己的政策需要和喜好決定民間組織的生存權,民間組織的活動決不能直接損害政府的利益,也不能違背政府的意志,否則政府可以隨時對其進行打擊和取締。這使得絕大部分合法設立的民間組織都不得不依附于政府的庇護,日益淪為政府的附庸和幫襯。在取得政府認可的同時,它們卻遠離了民間社會的土壤,漸漸喪失了民間組織自身應有的本質。當下,與西方先進國家相比,政府選擇模式下的中國民間組織表現出了人均擁有量不足、經費不足、能力不足和結構不合理等多種弱點。作為社會的主要載體,民間組織總體效能的低下直接傷害的是脆弱的社會自身。社會無力自我修復和成長,更無力制約一貫強大的國家機器。當社會自主性程度趨低,國家就會試圖干預和控制社會。而在當下這個開放和多元的社會中,社會事務的復雜性遠遠超過了國家的控制能力,國家在很多時候都無力完全安排和控制社會,一味抑制社會自組織發展將帶來大量無法解決的社會問題,出現社會結構的嚴重失衡。
三
民間組織設立的門檻過高,使許多民間組織設立無門,更多的民間組織被迫轉向地下狀態,成為非法組織。這既有損法治權威,也不利于政府監管。在此情況下,完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也就勢在必行。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各種模式的實質在于國家對公民自由結社的不同態度,并非單純的法律制度設計,也關乎政治機制的考量。我們必須牢牢立足于現實國情,充分利用現有的各種資源,尋求和建構一種合理而且可行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從而在根本上實現保障結社自由和限制結社自由的有機統一。
(一)完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現實條件
隨著時代的發展,從政治基礎、法治建設等方面看,當前我們已經具備了一系列完善現行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重要條件,使我們的改革方案有了很大程度的可行性。
在中國,執政黨對民間組織的認識經歷了一個由否定到肯定的過程。直到改革開放前,黨和政府對民間組織基本上持反對態度,當時經濟上的命令體制和政治上的一元化領導也不允許有獨立的民間社會存在。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漸深入,黨和政府順應了時代發展的潮流,主動開展政治體制改革和轉變政府部分職能,直接促進了民間組織的興起。[4](193-199)在新的歷史時期,黨和政府適時地把改革延伸到社會領域,為民間組織的發展創造了更大空間。2006年10月11日,中共第十六屆中央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健全社會組織,增強服務社會功能”的方向,鼓勵“社會力量在教育、科技、文化、衛生、體育、社會福利等領域興辦民辦非企業單位”,并強調要“發揮行業協會、學會、商會等社會團體的社會功能,為經濟社會發展服務”,“發展和規范各類基金會,促進公益事業發展……”在此基礎上,2008年3月,在十一屆全國人大通過的《政府工作報告》及中共十七屆二中全會審議通過的《關于深化行政管理體制改革的意見》中,中央又明確提出發揮社會組織在社會管理和公共服務中的作用,以推動以政府職能轉變為核心的行政管理體制改革。這種從單一主體的政府管理到多元化公共治理的執政模式的轉變,使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理念和模式迎來了重大調整和改變的契機。
法治建設的進步與公民權利意識的提高則為完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和擴大公民結社自由創造了一個良好的法治環境。配套的法律制度特別是行政法律制度的完善,是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必備的法治要件。近年來,隨著“依法治國”的貫徹,我國法治建設有了巨大進步,行政法治更是成績顯著。1989年,《行政訴訟法》的出臺,改變了傳統行政法重視行政權而輕視公民權的不當做法,既有利于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又有利于監督行政權的行使,對中國的法治建設具有重要意義。在此之后,《國家賠償法》、《行政處罰法》、《行政復議法》、《立法法》、《行政許可法》等重要法律相繼出臺,基本上保證了行政立法、行政執法、行政救濟與司法審查的有法可依。特別是在入世前后,我國依據我國憲法和基本法律,對照《W TO協定》以及多邊貿易協定和《中國加入議定書》,對現行法律、法規、規章和司法解釋進行清理,使我國的法律體系更好地適應了新時期國際交流與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11](2)而隨著法治建設的進步和普法教育的常年實施,公民的法律意識和權利意識也大大增強,學會了在法律規定和國家政策的范圍內主張權利而不至于過分越界,公民自身不斷增強的自律性也使其能合理合法地行使結社自由等政治權利,不致讓政府的放松管制成為放縱。
(二)完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的指導思想與原則
在民間組織這個有時或許還比較敏感的領域,我們應充分地考慮當下中國社會的現實,要對長久以來國家主導社會改革的國情有清醒認識,這將使我們在民間組織設立問題上更加平穩溫和地確立一種合理可行的指導思想,使之既能滿足公民和社會的需要,又符合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從而達到社會和國家、自由與秩序、權利與權力的多重平衡。因此,制度完善必須確立合理限制結社自由的指導思想。
首先,合理限制結社自由從根本上是為了保障結社自由。限制結社自由不是目的,而只是保障自由的手段。讓公民真實、充分享有憲法規定的結社自由,是任何一個現代民主法治國家的義務。更重要的是,結社自由及由此形成的民間組織,是社會發展的動力和源泉,也是國家長治久安的保證。其次,合理限制結社自由與監督管理民間組織并不矛盾。合理限制本身依然是限制,限制強度的適當降低并不會引起限制效果的下降。降低民間組織設立的門檻,給予更多的草根組織合法地位,不致讓它們以“地下組織”的形式活動,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政府對民間組織的有效監管;同時,合理限制結社自由的實質是限制結社自由與限制政府的統一,結社自由的合理限制也是對政府限制結社自由行為本身的反向限制。組成政府的人并不都是天使,權力具有作惡的一面。行政自由裁量權的廣泛存在,更使政府行為具有隨時越界和過限的可能,一旦行政權力缺少有效制約,公民的結社自由極有可能被剝奪。只有將政府的限制行為本身限制在合理范圍內,才能實現對結社自由的合理限制。因此,合理限制結社自由的指導思想,實質上是在保障結社自由和限制結社自由之間求得和諧的平衡。合理限制必須要注意限制的“度”。一旦限制過度嚴格,實質上就等同于對結社自由的剝奪;如果限制過度放松,就容易放縱公民和民間組織的自由。[12]因此,為了維持限制的正當維度,結社自由的合理限制必須遵循以下原則。
一是最低限度原則。限制結社自由的根本目的在于更好地保護和實現公民的自由,限制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結社自由具有積極的社會價值,不當的限制會給國家和社會帶來不可避免的損失,對其進行限制只是國家不得以才為之的措施。因此,法律對結社自由的限制應堅持最低限度原則。這是限制結社自由應當遵循的根本出發點,也是其他限制原則的基礎。最低限度原則要求國家在能夠達到法律目的的限制方式中,必須選擇對結社自由侵害最小的方式,不能超過此限度。
二是法律保留原則。法律保留原則是指公民的個人自由和財產不可侵犯,除非有法律對此特別規定,否則政府不能干涉。[13](72)結社自由作為一項基本權利,必須依法律方能限制。法律保留也可以稱之為“議會保留”,“法律保留”中的“法律”必須是立法機關制定的法律,而非行政法規和規章等其他法律規范。[14](108)法律保留原則還應該體現在法律的解釋上。當涉及對限制自由的法律條款的解釋時,應該采取最有利于公民結社自由的方式,否則將放縱政府的行政自由裁量權。
三是利益平衡原則。利益平衡原則是指政府對結社自由的限制必須滿足兩方面的平衡:一是維持公共利益和結社自由之間的平衡;二是保證結社自由與其他基本權利的平衡。結社自由的行使,既不應當有損于社會公共利益,也不應當損害其他基本權利,如平等權、宗教信仰等權利的行使。
四是標準客觀原則。法律對結社自由的限制標準應該盡量客觀化,并向社會公眾事先公開。標準客觀化,既有利于公民正確行使結社自由和對政府進行監督,也便于行政機關依法管理。這就要求法律對于結社自由的限制應當采用具體列舉的方式,而不能采用演繹方式。只有做到標準客觀化,才能達到維持法律權威和保障結社自由的統一。
(三)制度完善的模式——單一許可登記制度
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民間組織還很不成熟。總的來說,中國民間組織和其代表的民間社會都正在形成之中,和轉型期的中國一樣,具有某種過渡性。[4](219)在這一特殊的過渡時期,面對急需完善的民間組織設立制度,合理的修補比激進的重建要更為有效。現行的雙重許可制必須改革,適合當下的應該是單一許可登記制度。
單一許可登記制,是指民間組織的設立,首先需要得到業務主管機關的許可,其次要到登記管理機關完成登記,民間組織即告合法設立。在此模式下,設立民間組織只需要通過業務主管單位的實質審查,取得這一次行政許可即可。而登記管理機關只負責文件的形式審查和登記。單一許可登記制有利于清楚劃分許可機關和登記機關的職能,方便公民行使結社自由,也有利于政府對民間組織加強監管,從而保留了雙重許可制的優點,在當前中國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和針對性,其理由如下。
其一,民政部門屬于公權力部門中的“弱勢”部門,其資源和能力有限,很難同時承擔我國民間組織的許可和登記兩項職責,實踐也證明其主導的雙重許可制運行不佳。在業務主管單位行使審查許可權的情況下,取消民政部門的審查許可權,讓其履行專門登記管理的角色更為適當。
其二,業務主管單位有能力單獨負責民間組織設立的審查許可。在我國,業務主管單位不但是民間組織設立的許可機關,也是民間組織重大事務的管理機關和日常事務的指導機關,而且往往是民間組織必需資源的提供者。如果沒有這些資源,民間組織就有可能無法開展活動,或者不可能充分開展活動。另一方面,業務主管單位是相關民間組織活動領域的行政管理者,比民政部門具有更大的權力和資源,也可以較為專業地對民間組織設立申請進行審查許可。即使沒有民政部門的二次審查許可,業務主管單位也完全可以保證對民間組織的控制,保持秩序穩定。
其三,單一許可登記制是多方共贏的選擇。對公民而言,設立民間組織只需要經過一次實質審查即可,簡化了設立的程序,減輕了公民負擔的成本。同時賦予了公民完整的行政復議和行政訴訟的雙向救濟渠道,使公民的基本權利得到底線保障;對國家而言,有利于有效監管大多數民間組織,從而避免雙重許可制下無法掌控多數地下“非法民間組織”的尷尬。這樣,既保障了公民結社自由的充分實現,也合理限制了自由結社,維護了社會穩定;對行政機關而言,單一許可登記制明確劃分了許可機關和登記機關的各自職能,方便其監督和管理民間組織,提高了行政效率,也減輕了工作壓力;對現有民間組織特別是草根民間組織而言,單一許可登記制使它們有更大的機會獲得國家的認可,取得合法地位,從而避免被取締的危險。
綜上所述,以單一許可登記制為總體特征的新制度能有效地兼顧公民、民間組織、社會和國家的不同需要,同時達到限制結社自由與限制政府的統一,是轉型期中國的合適選擇。
[1] 民政部2009年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EB/OL][2010-05-31].h ttp://files.m ca.gov.cn/cw s/201003/ 20100305095000687.htm
[2] 王名.中國民間組織30年[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
[3] 劉求實,王名.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民間組織的發展及其社會基礎[J].公共行政評論,2009,(3).
[4] 俞可平.增量民主與善治[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
[5] 劉培峰.結社自由及其限制[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6] 史尚寬.民法總論[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
[7] 吳明.關于結社自由立法的思考[A].中國非營利組織法律模式論文集[C].中國方正出版社,2006.
[8] 林莉紅.民間組織合法性問題的法律學解析[J].中國法學,2006,(1).
[9] 姚遙.十年籌備,愛眼無門[J].南風窗,2007,(2)上.
[10] 謝海定.中國民間組織的合法性困境[A].黃曉勇.中國民間組織報告[C].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
[11] 羅豪才.現代行政法制的發展趨勢[M].法律出版社,2004.
[12] 黃建軍,張千帆.論結社自由的憲法保障[A].中國非營利組織法律模式論文集[C].中國方正出版社,2006.
[13] [德]邁耶.德國行政法[M].商務印書館,2004.
[14] [德]毛雷爾.行政法學總論[M].法律出版社,2000.
D922.1
A
1673-0429(2010)04-0122-07
2010—05—12
呂林(1983—),男,漢族,四川南充人,西南政法大學憲法與行政法學專業2009級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行政法學、憲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