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的釋義

徐 峰

《現代漢語詞典》經過幾次修訂,在釋義、引例等諸多方面都堪稱漢語辭書的典范和權威。但少數詞語的釋義似可再加斟酌。現以“渺茫”一詞為例,試作探討。

《現代漢語詞典》(第 5版)“渺茫”條設兩個義項:

渺茫 m iǎománg 形 因遙遠而模糊不清:音信～。 因沒有把握而難以預期:前途～。

義項二是一個較為常用的義項。按照釋義,所謂“難以預期”也就是對一件事情難于估計會產生何種結果,無法作出確切的判斷。但用這種意思來解釋用例似乎并不準確。“前途渺茫”,指的是因為沒有把握而難于判斷前途如何嗎?很顯然,這與我們的語感有一定差距。

“渺茫”還有一個常用的搭配詞語“希望”,用義項二的釋義解釋也不太妥當。

如果將“渺茫”放在上下文語境中,這種解釋不夠精準的地方就更明顯了。請看下面幾個例子:

(1)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七日至二十八日,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們云集南京國防部,“戡亂軍事檢討會”在那里舉行。蔣介石主持會議。會議的氣氛是悲涼的。誰都意識到,與中共主力的最后決戰就在眼前。然而,取勝的希望卻是那么渺茫。(葉永烈《毛澤東與蔣介石》)

(2)《西廂記》雖然描摹了張生一旦科舉高中、終于與鶯鶯門當戶對地結合的遠景,卻也冷靜地估計到此間希望的渺茫,因此為張生離別愛人去參加科舉考試的那個場景,動用了最為悲涼的詞句:“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余秋雨《十萬進士》)

(3)調查顯示,34%的經濟學家認為全球金融危機將繼續惡化;32%認為將延續目前狀況。6成的經濟學家認為世界經濟將在2010年觸底回升,比2008年四季度高23個百分點;37%認為在“2011年及以后”,比2008年四季度高12個百分點;而認為是“2009年”的則從2008年四季度的38%驟降到 3%。這表明,經濟學家普遍認為,世界經濟目前尚無好轉跡象,今年復蘇的希望渺茫。(《人民日報))2009-04-27)

(4)巴勒斯坦首席談判代表埃雷卡特15日在與歐盟中東問題特使會談后表示,巴方正在計劃單方面建國。埃雷卡特說:“當前國際社會早已普遍承認了在1967年分界線基礎上建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并以此為基礎提出了最終解決巴以問題的`兩國方案'。然而就近期形勢來看,通過重啟和談實現這一目標的希望正在變得渺茫。”這也是巴方產生單方面建國構想的原因。(《人民日報》2009-11-17)

上述例子都根據實際情形作出了明確的判斷,并不存在所謂的“難以預期”、無法判斷的情況。如例(1),并不是說蔣介石和他的將領們無法預期能不能取勝,而是一致意識到取勝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才會出現“會議的氣氛是悲涼的”這種現象。可見,“渺茫”一詞指的不是“沒有把握而難以預期”,而是對未來的情況有一個比較清楚的認識,形成了一個趨向于“零”的判斷。也即“前途”出現光明的幾率微乎其微,“希望”不能說沒有,但也微乎其微。

《現代漢語詞典》“渺茫”一詞的解釋也影響到幾乎所有漢英詞典的英文翻譯。筆者手頭的《漢英雙解詞典》[1]和《新世紀漢英大詞典》[2]對于“渺茫”第二個義項的解釋,所用的對應詞都為uncertain,即“不確定”,與漢語的“難以預期”正好相對應。

當出例是“前途渺茫”時,兩部詞典對應的英文例證都是have an uncertain future。如果回譯過去,更為準確的翻譯應該是“前途未卜”而非“前途渺茫”。兩者意思上的差別是明顯的,盡管從語用的角度看,都有負面的意思在內,但前者是無從把握,無從預料,而后者則是確知前途一定暗淡,出頭的機會幾乎沒有,在程度上遠高于前者。

出例是“希望渺茫”時,兩部詞典的英文翻譯略有不同。

《漢英雙解詞典》的例句:希望不能說沒有,但很渺茫。對應的英文是 We can’t say there is no hope,but it is very uncertain。這里的翻譯實際上不太準確,并沒有表示出那種極小、極少的夸張意味。

《新世紀漢英大詞典》中三個漢語例證的英文翻譯均未使用uncertain,例句如下:

希望渺茫——have slim hopes

失敗使她感到希望渺茫。——Failu re chilled her hopes.

他獲勝的希望相當渺茫。——The odds against him winning are rather long.

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在人們的認知中,“希望”是以有沒有或多少來計量判斷的。用“沒有把握而難以預期”或“uncertain”是無法反映出“渺茫”所含有的“少得可憐,幾至于無”這一層悲觀意思的,而這正是該詞詞義中不可分割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因此,“渺茫”一詞義項二可作如下修改:通常指對于事情發展預期極不樂觀:前途～,希望～。

附 注

[1] 王還.漢英雙解詞典.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1997.

[2]惠宇.新世紀漢英大詞典.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3.(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