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筋鶴骨見靈性

東方亮

我慶幸無比的是，我得以從木工鋸刀下搶救了部分有靈性的根料。這些精靈，或天鵝曲項，或駿馬疾蹄，或錦鱗游泳，或亢龍無悔，或蒼鷹回眸……

萬物有靈

靈，繁體字是這么寫的：孁。古人注解：“從巫，形聲，陽之精氣日神，陰之精氣曰靈。”

基督教徒則是這么解釋：靈的上頭是“雨”，暗示上帝創造自然萬物；中間三個“口”代表圣父、圣子、圣靈三位一體；下面的“巫”字是一個“工”，左右兩個“人”，寓意上帝創造(“工”字的漢語意之一)了亞當和夏娃。基督教是啟示的宗教，中國漢字的“靈”字，就是上帝給世人對生命來源的啟示。

我們老祖宗把靈的原形寫為

“孁”，大概是這個意思：先民載歌載舞，巫師施展法術，擺上三牲(以三個“口”為代表)，祈求上天降下寶雨。以上對“靈”的兩種來源，意思相近。

前幾年有一本轟動全球的科技書《水知道答案》，是日本當代生物化學家江本勝所著。他經過幾十年的科學檢測，得出驚人結論：水有感知力，懂得人類的情感!他取同一種水置于不同容器中，杯上分別寫明諸如贊美、辱罵、討厭、喜歡的話，然后置于冰凍柜內使之成冰。取出后放在高倍顯微鏡下觀察，發現被贊美的水，呈現均勻穩定、圖案優美的晶體；被惡心的呢，則呈現哀傷、丑陋、不規則的晶體，猶如病人的腫瘤狀。

萬物有靈，佛家說。哪怕是塊頑石，也是生命的載體。江本勝的試驗，也被佛家信徒廣為引用。

海南黃花黎被稱為“天下第一神木”、“被上帝親吻過的木頭”，集藥性、紋理、香氣、色澤、材質等眾美為一身，不能不說是上蒼給予的特殊恩賜。因此。不論是在民間拜神時焚燒，還是封建時代作為貢品，解放后用于敬神的香料出口，都被當作是與上天溝通的靈物。

海南《崖州志》說：“嶠南火地，太陽之精液所發。其草木多香。有力者皆降皆結，而香木得太陽烈氣之全，枝、干、根、株，皆能自為一香。故語曰：‘海南多陽，一木五香。”海黃中的精氣、靈性最盛者，當在西部昌化江流域。由于歷史上這一帶干旱少雨，土地貧瘠，土層很淺，地下巖石眾多，造成陽氣熾盛，故而環境最劣、成長最慢，但也香氣最烈、質地最佳、顏色最深、藥力最猛。比如中醫書上說“降香”，往往指采于西部油黎的根部老料。清代皆子瞻《粵東筆記》說她：“既金堅而玉潤，亦鶴骨而龍筋”。生長在這樣環境中的花黎，土壤上沒有粗大的莖，樹莖生長呈灌木狀，根部則吸附在巖層表面呈彎曲蔓伸，毫無章法，這反而成就其“鶴骨龍筋”，挖出來以后往往不加修飾或稍加點綴，就是一件活靈活現的藝術珍品。

結緣海黃

萬物因緣。筆者幾年來，就與她們結下了不解之緣。

話說全國著名的海黃集散地仙游壩下，有個林姓木材商，十年前得知廣西玉林的中國中藥材基地某倉庫，深藏數十噸降香藥材。于是日夜兼程趕赴玉林，使盡伎倆，終于以卡車運回一二十噸，這可都是積攢數十年的西部油黎根料啊!筆者幾年前初識海黃，便與這些精靈偶遇了。在林老板的二層廠房。那些老根，灰頭土臉、犬牙交錯，堆積成山，那陣勢之盛大，足以震撼人心；那氣味之辛香，足以迷人心竅(應是全國根料最多的地方)!我不由自主，伸手過去。林老板說：“慢，一個都不賣!”是啊，做成家具，價值幾何級翻番，誰傻到去賣原材料?沒轍。我下得樓來，見其媳婦用厚重的“地瓜腔”督導兒子背誦詩文。靈機一動，機會有了!海黃再寶貝，哪抵得過兒子寶貝。茶聊中，筆者故作高深，透露自己文字功底：曾經輔導過鄰家劣兒成了詩詞神童。聽得連小學都沒畢業的林老板如醉如癡，雙目發光，喉結疾挪!成，歡迎大學者經常來!

以后的事情，就是只要周末有空，就往林老板家去。當然是為其寶貝講解古典，有《弟子規》、《論語》、《詩經》，溫習上周布置的，修改講解學校作文，再開講今次“論語”。其小女則只能遠離“講壇”三尺的地方，怯怯“偷聽”(莆田人眼里，“女不上廳堂”可見一斑)。講完則奉上名茶、洋酒或珍奇物品。人情做到如此，只得讓老板每每先開口了：“那上樓挑些去吧。”我從座上蹦起，三步并作兩步(但要作緩慢優雅狀)，直撲“海山”。車間里機器轟鳴，震耳欲聾，香氣濃烈，香粉彌漫。老料盤根錯節，實在不穩。踏足而上，稍有不慎，身體即可能陷入。貓腰蛇行，頭頂則有蛛網密布，臉面時常“觸網”。每臨夏日，室內熱氣騰騰，汗水下注。選罷數件(一是財力所限，二是老板所限)，已然汗濕襟衫，紅粉加身，兩腿發麻，腰肢酸疼。但“做愛做的事”，總是樂此不疲耳。

當然，有“獨占花魁”抱得美人歸的時候，也有不慎走神“錯斬崔寧”的事兒。一次，我摸到一條近2米的虬根，極黑，酷似“龍棍”。放不進車內，只好天窗打開，一半指向空中。因有置疑，便迅疾到仙游一人那里辨識。那人削去少許，說毛孔如此粗，是越黃；又連夜到莆田一人處，他刮些粉末，聞后說是海黃。次日一早，我用磨光機拋之，味極香甜。但黑而油膩并無紋理。再到福州一人處，他切去一塊，燒之，見其煙柱直通而上，說是海黃。最后到工廠讓幾位師傅觀察，師傅拿她與海黃根料作橫切面比較，結論是一毛孔太粗，缺少紋理。是越黃。我悻悻然就帶回壩下退掉了。現在方才得知：那是昌化江流域、石灰巖地里生長的油梨老根。

儀態萬千

兩年下來，林家小公子語文突飛猛進，作文曾躍升全校年段第二。筆者則以半部《論語》換買回十幾麻袋根料。讓我慶幸無比的是，我得以從木工鋸刀下搶救了部分有靈性的根料。這些精靈，或天鵝曲項，或駿馬疾蹄，或錦鱗游泳，或亢龍無悔，或蒼鷹回眸，或美女跨欄，或男根女陰，開闔有度……她們，正躲在屋隅，眨巴著眼，瞅著我怎么寫她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