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活到現在，也會自殺的

●文言 子

他如果活到現在，也會自殺的

至少在今年，我沒打算重讀川端康成的作品，有天下樓拍石榴花，想起川端寫過一篇《石榴》的小說，回到家，便從書柜找出他的小說集，讀了那篇小說。書既然找出來了，也就不想急著放回去，于是讀完正在讀的書，便開始重溫川端。先是《我在美麗的日本》、《臨終的眼》、《文學自傳》，接著是《雪國》、《古都》、《名人》。讀《雪國》時，我用鉛筆在書上作了一些記錄：

川端的敘述很美，很細膩。

讀到這里，有些傷感，很想找個人說說話，不想讀下去了。

寫到這里，川端才說明接站的是駒子。

川端在這里才開始交代駒子的身份，故事出來了。

完全被川端文字里的氣息迷醉。

太喜歡他文字里的氣息。

駒子深愛著島村，但像島村說的那樣：徒勞。

潔凈的駒子。

葉子愛著行男。

駒子意識到自己在愛情上的悲哀，但她實在太愛島村了。

《雪國》的描寫太優美了，對自然的描寫，像一幅水墨畫，能讓人聞到冬天、秋天的氣息，聞到森林、溪流的氣息。

上次島村是冬天來，這次是秋天。

川端反復用這個意象，象征著虛無，讓人想起“水中月，鏡中花”的虛無。

這么干凈啊，穿在身上的縐紗也是潔凈的。

這場大火意味深長，燒毀的是蠶房，死了的是鄉村姑娘葉子，把古老的傳統燒盡燒光了，包括葉子這樣的鄉村姑娘。

以上是我在閱讀《雪國》時記在書上的點點滴滴。

川端是一個熱愛傳統美古典美的作家，在《雪國》、《古都》、《名人》里，川端都在哀嘆傳統美的消逝；川端也是個熱愛大自然的人，他描繪大自然，讀著讓人身臨其境。我一直偏激地認為：一個不喜歡大自然的人，一定是個無趣的人，也是個缺乏情操的人。川端是哀傷的虛無的，也是優雅的古典的。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川端在《我在美麗的日本》、《臨終的眼》里都說到了討厭自殺，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自殺。

《臨終的眼》里，川端說：

——“我討厭自殺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為死而死這點上。”

——“一個人無論怎樣厭世，自殺不是開悟的辦法。不管德行多高，自殺的人想要達到圣境也是遙遠的。”

《我在美麗的日本》這篇美文里，川端再次重復了這句話，這一年，離他自殺的時間已經很近了。

川端的自殺，有人說是他一生的虛無感，也有人說是他老了寫不出作品，但在以上兩篇散文里，我們可以看到，川端是不贊成自殺的，甚至看不起自殺者，尤其是看不起芥川龍之介的自殺。但他，最后還是選擇了自殺，也許大家認為的兩種因素都有，但我認為，川端在高齡選擇自殺，是他越來越不喜歡這個世界了。這個虛無、哀傷、優雅的作家，他想留住日益消逝的傳統美古典美，但這個世界的變化不是他留得住的。在雪中繅絲、織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曬，從紡紗到織布，一切都在雪中進行，這是《雪國》里久遠的傳統。《古都》里的太宰郎不再好好經營他的綢緞店鋪，是因為傳統布料受到沖擊，他的消極，是對現代工業的抵抗。《名人》里的秀哉名人，在一生的告別賽中，面對圍棋新的規則，也只能敗給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大竹七段。這三篇小說，是川端懷念傳統美古典美的哀歌，也是挽歌。這個世界，越來越與他追求古典美的心愿背道而馳。低級趣味生根發芽，人們也熱衷于在低級趣味中享樂。

好些人是可以在平庸、庸俗，在低級趣味中如朽木一般活著的，但有些人，是不能茍活的，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心靈和精神有著更高的寄予。川端如果能夠活到今天，也會自殺的。今天，所有的傳統美古典美，已經消失得快一點不剩了，機械和工業取代一切。這，是誰也挽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