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屐痕

●文 宋曙光

不知不覺的，就已經是秋天了，收獲的季節到了。

大約是從夏天吧，我開始整理自己的詩稿，將那些樣報、樣刊和原稿，一件件地分別揀出，漸漸地，面前竟然堆起了成摞的稿山。隨著時序漸進，我終于掀過了最后一篇詩頁，多日懸空著的心，非常沉實地落下了。

記不清有多少次、多么留戀地翻閱過它們，我只是特別地記住了這個最后的瞬間。我全部認定、認可了這些作品，是在一個清早，當翻過詩集所有的頁碼之后，秋陽恰好升起來了，正好照射在我面前的書桌上，照射在這些攤開的詩頁上，滿紙光斑，詩句們仿佛跳躍起來，在我眼前成行地走過，并發出它們特有的聲韻。多么耳熟，它們的聲音好像來自遙遠，又好像近在昨天，是的，當我從心里吟出這些詩句，便永遠地記熟了它們，這些真正的心血之育，是生命中結出的花朵啊！

很久以來，我不敢去翻閱這些舊作，它們成堆地沉默在書櫥中，日積月累，時間那么長久，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了，要翻動它們是要觸動感情的。在我心里，這些留在稿紙上的詩句，雖然有的年頭久遠，紙張都已發黃變脆，卻都是有過記載的，不管沉寂多久，我都保存著有關它們的記憶。其中有些詩作，因為曾經咀嚼得太苦，如今當我重新吟誦它們的時候，突然就有了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這讓我生發頗多感慨。

從心中涌出的詩句，是情感的流瀉，是真誠的謳歌，是不懈的追求，經過這么長久的時間的沉淀，它們仍然能夠喚起我對往昔的回憶，它們不會過時，因為這是詩，是從心田里流淌出來的真摯的感情，我永遠記著它們。

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我會對自己的詩作懷有如此深情的記憶，這些排列整齊的詩句，是我所走過的人生歷程中，留下的一份心靈記錄，從我拿起詩筆時起，漫長的旅程就開始了，對于曾經伴隨我度過人生歲月的詩歌作品，我怎么會忘記它們？

當年在報紙副刊上發表第一首詩的情景，還清晰如昨，我在1996年出版首部詩集《遲獻的素馨花》時，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涌起強烈的懷念之情。那是1976年秋天，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筆，我終于有一首詩可以被排成鉛字了，而且那是我看著自己的詩稿在排字車間排字、拼版，直至見報。這個細節外人無從知曉，因為那時我已在這家報社工作，這成了我心中一個甜蜜的記憶。可以想見，當我看到自己的處女作被編輯發排到車間，又親眼看著被拼在報紙副刊版面上，當時激動的心情。那幾天，我對鉛字的感覺格外親切，在班上時經常會湊到那塊待印的鉛版前，讀上面那首署有自己名字的詩作。

誰會忘記這樣的情節呢？正是對于詩歌的摯愛，不僅使我有機緣分配到了新聞單位，后來還因此而成為一名文藝副刊編輯。這些經歷，我已經寫在《憶前輩孫犁》、《我的班主任》和《報紙上的芳香》等散文之中。現在回想，我所走過的這條“詩”路，是有緣分的，也是執著和無悔的。這樣，我便要永遠記著這些詩，永遠不會舍棄它們。

正是源于這樣一份執著，我決定編輯自己的第二部詩集。除了近年來寫出的新作，我想將以往所有的舊作全部收集進來，這樣做除了需要有勇氣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我的第一部詩集由于印張所限，顯得過于單薄了，有些作品不得不忍痛割愛，很是留下了一些遺憾。這次，當時隔12年之后，編纂第二部詩集的時候，我便不能也不想再遺漏它們了，我要讓它們帶著青春的氣息，出現在我進入中年之后編輯的詩集中，展現較為完整的詩歌創作歷程，倘能如愿，這將使我感到無比欣慰。

編完第二部詩集，我所有的詩歌作品，便基本收進了這前后兩部詩集中，它們雖都由手稿變成過鉛字，但我總希望它們能夠再次集中而完整地出現在詩集中，這或許也是我對這些詩作的一種承諾吧。寫作需要承諾嗎？動筆之前肯定沒有想過，但是在完成作品之后，甚至是若干年之后，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這讓我深感震驚，因為我將目光回溯到了許多年前，重新看到了那時候的一個愛好寫詩的年輕人，在青春旅途上留下的一行行足跡，這些痕跡深深的足印，在歲月的風雨中沒有被湮沒，而是仍在發出明亮的光芒。現在，我可以對這些收進詩集里的詩們說：我沒有辜負對你們的承諾，在時間的長河中，你們的生命更長久。

這部詩集我不再按照時間順序編排，而是采用分輯排序，計有：心聲、戀曲、散歌、行吟四輯，雖然作品先后有別，但整體同韻，可謂和聲，也與書名《穿越時空的情感》相符。我很看重我的這前后兩部詩集，因為這些詩真實地袒露了我的心靈歷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路，只是表述的形式不同，我在寫詩的時候，總是力求傾注飽滿的情感，使每一首詩都有豐滿的內涵，這內涵或許就是我想傾吐的心聲，我想表達的思想，并希望通過詩句傳遞給讀者。

在學詩的道路上，我已經走過漫長的30年，其間給過我幫助的前輩以及詩友們，我都不會忘記。特別是在我的編輯生涯中，與田間、臧克家、張志民、公劉、流沙河、李瑛及晚年的艾青等詩人，所建立的詩人情誼，我對他們人品和文品的認知，都將被我永生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