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驍驍
(南京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 江蘇 南京 210093)
時至今日,歐洲一體化的發展已近60個年頭。從最初的歐洲煤鋼聯營到歐共體,再到當今擁有27個成員國的歐洲聯盟,歐洲一體化這種新型的人類組織形式在全球化的今天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注視目光。近些年來伴隨著歐盟發展的深化,一體化遇到了重大的挑戰。為了保證歐盟有效運作和推動歐洲一體化進程,歐盟各國首腦于2004年10月在意大利首都羅馬簽署了《歐盟憲法條約》。然而,《歐盟憲法條約》卻先后遭到法國和荷蘭全民公決的否決。為解決歐盟制憲危機,2007年10月,歐盟各國領導人在里斯本就新條約文本達成一致,以取代已經失敗的《歐盟憲法條約》。不幸的是,愛爾蘭全民公投又否決了《里斯本條約》,從而使一體化進程再次陷入困境。兩年之后,歐盟的制憲之路在經歷了重大挫折之后忽然變的峰回路轉。2009年10月2日,愛爾蘭終于就《里斯本條約》通過全民公投,隨后捷克作為最后一個批準該條約的歐盟成員國也正式簽署了《里斯本條約》。歐盟在機構改革和機制建設領域頗有成效,歐盟的制憲之路也在經歷了八年的坎坷之途后,終于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歐盟發展的艱辛再次驗證了歐洲一體化的坎坷之途。而究竟如何看待歐洲一體化這一現象,則再次激起了學術界的廣泛爭論。
歐洲一體化現象囊括了許多內容,涉及了政治、經濟、社會等各種事務。它不僅僅是歐洲各國政治的聯合,而且還包含了經濟生活的相互協調,社會秩序的確認,以及道德觀念的認同等等。那么,歐盟在國際社會的舞臺上究竟扮演著怎樣一種角色?歐盟應當被認為是一種國際組織,還是超越傳統民族國家的后國家聯盟?歐盟核心特點是什么?歐盟的發展將指向何方,它又會止于何處?一體化前進的動力是什么?伴隨著歐盟發展的困惑和一體化前進的困境,學術界關于一體化性質、目的、機制等一系列問題的爭論也愈演愈烈。分析一體化動因時,學者們所側重的層面不同決定了其分析結果的差異。有些側重于冷戰后地緣政治層面的學者傾向于將一體化解讀為戰后歐洲各國從自身發展的角度出發、為了確保歐洲的生存以及加強歐洲的安全所必然選擇的一條聯邦主義道路。[1]側重于經濟生活層面的學者則認為戰后的經濟全球化使得歐洲各國聯系日益密切,彼此相互依存。在新的形勢下,傳統的民族國際已經不能獨立解決所遇到的問題。它們不得不讓渡一部分主權給超國家機構,一體化現象正是超國家機構的形成和發展在邏輯上的延伸。[2]但無論側重于一體化的哪一層面,從宏觀的角度來看,一體化這種新型的人類活動組織形式的許多核心問題始終與社會發展的動因有關。因此,筆者認為,從對人類行為之根源的考察入手、具體剖析一體化這種特殊人類行為,可以探討歐洲一體化的深層動因。
對人類行為根源的解釋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觀點認為行為體對結果的預期和偏好是人類行為根源的驅動力;另一類觀點則認為人類行為的根源出于遵循特定的規則和認同感。由此人類行為的基本邏輯可以分為兩種:推論性邏輯(logic of consequences)和適當性邏輯(logic of appropriateness)。[3]推論性邏輯立足于分析行為的因果關系,將行動視為行為體借以實現其目標的工具。理性的行為體通過交易協商,聯盟組合,利益交換等一系列程序來實現追求個體利益的目標,而社會系統就是通過行為體為實現個體目標這樣的路徑建構起來的。適當性邏輯則以規范性的認同和規則為導向(本文后面還會具體談到這兩類不同的規范),認為行為的動因源自行為體追求認同和遵循特定規則的過程。行為是伴隨著的認同和規則建構的一種社會實踐。認同和規則構建起社會行動,并且規范了社會互動的模式。共同行為不僅是行為體為追求利益而改變合作代價的問題,也意味行為體構建新身份的過程。[4]從一體化發展的整體過程來看,這兩種邏輯延伸出的論證方式似乎都可以用來解釋一體化動因。自利的國家基于成本和收益的預期做出決策,最終政策的形成就體現了這種物質利益分配的博弈結果。然而,這種最終政策又反映出該社群具有共同的社會規范和集體身體。[5]這表明,推論性邏輯和適當性邏輯本身并不是相互排斥的。對某種行為的考察不能僅僅從單一的推論性邏輯或適當性邏輯出發。本文僅是借用這兩種邏輯作為建立一體化動因模式的立論基礎,所以對這兩種邏輯的規范性問題就不再做更進一步地探討。
通過以上對推論性邏輯和適當性邏輯的分析,可以推導出分析一體化動因的兩類基本策略:以理性工具為導向或者以規范為導向。理性工具導向的策略著重分析行為體對利益的計算與分配在一體化進程中所發揮的重要性,強調物質利益的誘因;規范導向的策略則著手分析規范對一體化所產生的影響。在運用規范導向策略對一體化動因進行分析之前,應該明確規范在社會實踐中所起到的作用。“規范是既定認同對于適當行為的共同預期”,這說明規范既是用以規定行為體身份的標準,又是限定行為的規則。在一些情形下,規范的作用類似于規則,它定義了行為體的身份;而在另一些情形下,規范又對行為體既定身份進行重塑。規范能夠建構身份,規范也能限定行為,或者兩者兼具。換言之,一些規范體現出建構性的作用,而另一些規范則體現出制約性的作用,或者大多數規范兩種作用兼有。[6]規范的建構性作用突出地表現為規范能夠建構某一群體的身份并影響其偏好、世界觀的形成。規范的限制性作用體現在規范提供了人類社會所尊崇的一系列的原則和行為標準,規定了行為體的權利和義務,從而限定人類的行為。因此,根據規范兩種不同類型的作用,本文將以規范為導向的基本策略進行細化:前一種類型的規范定義為價值(value)導向的規范,后一種類型的規范定義為權利(right)導向的規范。這里“價值”可以被理解成是構成某一個社群對于“善”的理解的基本理念,這些理念構成了該社群的身份認同。“權利”則是指一套被相互所認可的準則。這些準則是以普遍的正義作為標準,而這些標準本身與利益和身份認同無關。
綜上所述,根據理性工具導向以及規范導向的分析策略,可以為一體化動因設計三種不同的解釋模式:效用性(utility)模式、價值(value)模式以及權利(right)模式。[7]由此,上述的三種模式便構成了本文對一體化擴張動因的分析的理論框架基礎。“效用性”模式將一體化的動因歸納為歐盟成員基于對成本和收益的預期所做出理性選擇。而“價值”模式則認為一體化的擴張是歐盟在選擇和自身身份相同的特殊群體的特殊過程,是歐盟尋找身份認同的漫長道路。“權利”模式則認為一體化擴張的最終動因并非源于成本和收益的理性博弈,也并非是基于身份認同的思考。這種動力最終必將會是源自公認的“正義”,其擺脫了個人利益以及文化認同的束縛,最終走向一種普世的價值觀。[8]圖1所示的內容為這三種模式的推導過程。
本文的研究路徑如表1所示。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本文將結合歐洲一體化中兩個重要問題即歐盟東擴與土耳其入盟談判,來分別詳盡地探討這三種模式的作用與缺陷。

圖1

表1
“效用”模式主要考察行為體對一系列特定利益的效用進行估算、以及將效用估算的結果作為行為依據的過程。該模式強調了國家利益在一體化中的主導地位。民族國家的自我主義對理解歐洲國家和歐洲社會的發展有重要作用,這些利益構成了一體化擴展的動力以及未來一體化發展的經濟和地緣政治結果。[9]在這一模式中,一體化政策被簡化為成員國擴大利益的工具,歐盟被視為一個解決問題的實體。這樣,“對一體化擴張動力的解釋就只被限于成員國對利益追求這一框架之內,其目的是增加其成員的利益。”[10]各國出于對自身在一體化過程中代價和收益的預期,支持或者反對推行一體化的具體政策。
1998年3月,歐盟著手中東歐十國的入盟細節問題的談判,優先開放與其中五國(捷克、愛沙尼亞、波蘭、匈牙利、斯洛文尼亞)的具體談判。從效用模式的視角來看,歐盟在考慮候選國資格時會優先選擇能夠給歐盟帶來高經濟或安全受益的國家。歐盟優先選擇談判的五國都是毗鄰現有歐盟成員國的國家。如果優先接納這些國家,可以減少歐盟與其商品、資本、人員、技術流動的障礙,可以為歐盟的貿易和經濟投資提供更好的機會。而這些中東歐國家也可以通過其成員身份獲得更多的資金。同樣,與這些國家接壤的原歐盟成員國在歐盟的東擴中獲得更為廣闊的市場,成為歐盟擴大的最大贏家。由于獲利的不平衡,它們的態度也不一致。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歐盟內部一些國家如德國、奧地利、芬蘭支持對中東歐國家的入盟的談判,而歐盟的另一些國家如英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則希望限制與中東歐候選國家的入盟對話。[11]因此,積極推動一體化進程的國家,是在一體化中最大受益者;而對一體化持消極或反對態度的國家,則是受益較少的國家或是利益受損的國家。
從成員國層面上來看,歐盟東擴的成本對于發展程度相對較低、農業化程度高的成員國更高。這些國家與中東歐國家一樣主要以傳統產業和資源密集型產業為主:農業、紡織業、金屬制造業構成了其產業結構的主導。在一體化的進程中,這些國家要經受比歐盟發達成員更大的沖擊。所以,這些國家在東擴的過程中,所付出的代價要大于其收益,或者說是不對稱利益分配中獲利較少的一方。從歐盟的層面來看,歐盟作為一個理性行為體,在一體化進程中也不是總扮演受益者的角色。由于中東歐國家較低下的財政和收入水平,它們在一體化過程中成為結構性的純受益者。因此東擴實際上會加重歐盟的預算成本。有研究表明,若以1994年歐盟的經濟狀況為標準,歐盟完成東擴則需要提高200億歐元的預算。而歐盟對于東擴的收益,也存在著分配不均的問題。在分享東擴為歐盟帶來的收益時,德國、法國、英國可獲得總收益的三分之二,僅德國一國就能占有收益的三分之一。[12]誰來為這額外的開銷買單?那些收益較少的國家是否會動搖一體化的態度?按照“效用”模式的思路,只有合作能產生收益的時候,合作才能夠延續和深化。而當合作的各方對收益的分配產生分歧和矛盾的時候,合作的可能就會受到極大的挑戰。各方通常都會選擇有利于自身的策略,那么達成一致就會變得困難。因此,只有那些在一體化中享有經濟和安全收益的國家才會支持一體化。同樣,如果加速一體化不能為歐盟帶來利益,歐盟就會自然地停滯或延遲推動一體化的政策。雖然中東歐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遠落后于歐盟成員國的平均水平,吸納這些國家在短期內無疑會加重歐盟的財政負擔。然而,歐盟仍舊確認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愛沙尼亞等中東歐十國于2004年5月1日正式加入歐盟,并在2003年4月與該十國在希臘雅典簽署入盟條約,從法律上確保了十國的按期入盟。由此可見,“效用”模式分析歐洲一體化的動力僅僅是停留在表面的成本收益策略層次,它對于一體化的思考和見解也多是從政策層面入手的。在理解一體化的發展深層次的原因時,該模式的解釋力就會顯現其疲軟的一面。“效用”模式可以通過對成本收益的計算來分析行為體的偏好,然而在預期和結果出現悖論時,該模式就無法提供進一步的解釋了。
與“有用性”模式不同的是,“價值”模式主要從社會認同的角度分析一體化的動因。歐盟在該模式的視角下不僅僅是一個用以解決實際問題的機構,它還應當是一個規范共同體。歐盟成員基于共同的歷史和文明遺產,享有相同或相近的文明和價值觀。歐洲這一基于地理、歷史、文化的概念給予了歐盟成員獨有的身份特征。“這種‘歐洲身份’是一種基于歐洲的地理、歷史和宗教觀念之上的世俗價值。”[13]歐盟在考慮申請入盟的國家時,其是否擁有“歐洲身份”應當成為重要的標準。因此,從“價值”模式的思路出發,一體化擴大所吸納的對象應當是享有共同身份認同的國家;一體化的深化應當是強化和加固這種身份認同。如果從認同的角度去看待歐盟東擴,可以假設歐盟是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歐洲一體化是歐洲在后鐵幕時代的“重新聯合”。
和中東歐的國家一樣,土耳其從上世紀的60年代開始就積極尋求入盟的道路。然而,和中東歐國家相比,土耳其的入盟之路可謂步履艱難。時至今日,土耳其能否最終完全獲得歐盟成員國身份仍然是個未知之謎。與歐盟對中東歐國家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歐盟不但在土耳其在入盟道路上設置了更多的障礙,而且也沒有給予土耳其相等的待遇。1993年哥本哈根歐盟理事會宣布了歐盟擴張的開始。歐盟立刻著手對中東歐國家實際經濟援助的具體計劃和戰略,幫助其早日達到入盟的標準,而土耳其卻沒有被包括在這些計劃之中。直到1999年12月,土耳其才被歐盟承認為申請入盟的候選國。從1990年到2000年,歐盟分配給土耳其的金融援助只相當于歐盟援助羅馬尼亞和波蘭的百分之二十八和百分之二十一。并且,雖然歐盟一直強調深化歐土關系的重要性,但歐盟從未對土耳其入盟的渴望給予明確的肯定。[14]通過比較歐盟對中東歐國家和土耳其不同的態度,說明除了利益作用之外還有其他的原因影響了一體化的進程。這種原因很可能就是認同(價值)造成的。
但是,“價值”模式將認同作為自變量去考察一體化的動因同樣也存在著深刻的問題。首先,提出規范的建構性作用的建構主義的理論發展還不完善,其后果就是無法突破理論建設與經驗分析無法同步的瓶頸。具體來說:其一,建構主義理論中沒有提出一套完整的規范擴散機制,因此無法回答認同如何具體影響行為體的行為。當一個集體身份形成時,認同的作用能否擴散到集體中的單個行為體?國際認同是否對民族國家同樣有效?其二,雖然建構主義強調行為體與結構(單位和體系)的互構,但是規范的建構性作用仍然是在結構本體論的立場上提出的,結構提供了行為體對利益的理解。認同的作用主要是體現在結構(體系)層次上,理論缺乏對國內層次的思考。其三,身份認同對于每個行為體產生的作用和影響是不一致的。所以,認同產生的影響有偶然性和特殊性因素,理論不具備普遍的解釋力。
其次,歐洲認同或者說歐洲身份在現實以及學術研究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認同(身份)的形成是一個多維結構,它不僅源于文化、歷史,也形成于機制、規則的確立。它們分別以不同的方式影響歐洲一體化。確切地說,“歐洲”的文化、歷史、地理這些定義難以形成共同的標準,[15]所以對認同這一變量的控制難以掌握。因此經驗研究很難區分究竟是哪一層面的身份認同推動了一體化的進程。如果從文化歷史的角度難以概括歐洲認同,那么當代的歐洲認同多是由于機制的設立和健全才得以形成。在歐洲一體化的發展中,各種機制和制度通過政治、經濟、法律手段將歐洲各國聯系到一起。在此基礎上,歐洲認同才被廣泛地接受。歷史上歐洲認同的概念幾乎不存在,當今提及的“歐洲身份”則更多的依據歐盟的法律制度和運行機制。如果放棄從歷史的角度去思考歐洲認同的內涵,“價值”模式與“權利”模式之間的邊界就會變得模糊。規范的建構性作用將會被規范的限制性作用所覆蓋。其結果就是歐洲一體化就會越過通常意義上歐洲國家的邊界。一體化同樣會吸納那些和歐洲享有共同憲政理念、政治制度、法律法規的國家。
1993年,哥本哈根歐盟理事會上提出了“哥本哈根”標準,這些標準成為申請加入歐盟的國家的前提條件。哥本哈根標準要求候選國必須擁有穩定的制度保障民主、法治、人權,以及對少數民族的尊重和保護,必須具備運轉有效的市場經濟體制來面對競爭壓力和市場壓力,必須能夠履行成員國義務并贊同政治聯盟以及經濟聯盟和貨幣聯盟的目標。1997年歐盟盧森堡理事會上更是確認了“哥本哈根”標準的合法性。“哥本哈根”標準的提出和運用,使其成為一種實際的機制,可以當作分析“權利”模式的經驗材料。“權利”模式旨在分析機制如何制約和限制行為。根據歐盟哥本哈根理事會的承諾,歐盟會吸收民主國家。一體化發展不會因為文化的多元性和認同的多重性的問題而停滯,各國共同遵循的權利制度將會塑造一體化的進程。因此,“權利”的作用可以描述當前歐盟的發展,并且能夠部分解釋一體化動因。
為了達到哥本哈根標準,早日加入歐盟成員的行列,土耳其自1999年的歐盟赫爾辛基理事會后就積極推動政治制度改革,并且在2002年以后改革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這一時期被稱作“土耳其歷史上發生的最深刻,最重大的變化”的時期。[16]這些改革的成就包括廢除死刑;修正憲法和法律,保障公民的言論自由、出版和機會的權利;保護少數民族的權利;調整政治結構,減少軍方對政府的干預等等。2004歐盟理事會宣布土耳其基本達到了哥本哈根政治標準。并且終于在2005年開放了與土耳其了的入盟談判。雖然土耳其與歐盟的談判拉開了久違的入盟序幕,但其進展十分困難緩慢,入盟問題仍舊沒有進入實質性階段。從短期和中期來看,“哥本哈根標準”所建立的機制在土耳其入盟的問題上并沒有完全產生效用。
“權利”模式通過強調歐盟現有各種機制的職能,描述了現階段歐盟發展的制度化、法治化特點。但是,“權利”模式只關注了機制發生作用的層面,因此它只能部分說明一體化的動因。此外,“權利”模式有兩個重要的問題還沒有解決。第一,機制對一體化產生的作用是否超過物質利益的作用從而成為決定性的因素?有的學者認為,民族國家能否接受歐盟某一機制,比方說是民主政治制度,取決于民族國家對接受該機制的成本的預期。機制發揮的作用實際上來源于行為體之間的利益博弈。第二,機制所發揮的作用是否與具體的情境有關?如果當前的機制能夠推動一體化的深化或擴張,那么在未來不同的情境之中,是否依身份和規范變化的意義。[17]
由于歐洲一體化自身的復雜性,從宏觀上對其進行理論概括顯得非常困難。本文提到的效用模式、價值模式、權利模式實際上將一體化抽象為三種不同的研究路徑。它們分別運用了三種不同的變量:利益博弈、價值認同以及制度規范用以考察一體化動因。三種模式預期了一體化發展的三種不同的方向:解決問題的實體、超民族國家、制度共同體,并進而將影響一體化進程的具體因素。運用這三種模式的作為考察一體化動因的工具,并不是為了證明其中的某一模式相對其他兩種模式更具說服力;也不是為削弱某種模式的解釋力,強調其他另外兩種模式的正當性。本文的目的在于通過介紹這三種模式,指出一體化的動因研究不應當僅限于某一種模式提出的分析框架之中。除了物質利益之外,身份認同和機制同樣也產生了重要的作用。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這三種模式中的任一模式的成立都以刻意回避其他兩種模式中特定元素的干擾為前提條件,這三種模式都建構在理想狀態的基礎之上。在實際中,這三種理想模式的任何一種都不能與現實中的歐洲一體化發展完全重合。“作為理想模式,經驗事實不可能與其中任何一種完全符合。”[18]但是這并不妨礙運用這三種模式作為理論分析的框架。同樣,本文也提出了一個疑問:如何檢驗這三種模式提供的解釋力?在分析一體化進程中具體問題的時候(比方說歐盟東擴和土耳其入盟問題),這三種模式的適用性是否一致,抑或某一模式在解決特定問題時提供的說明要強于其他兩種模式?這個問題有待通過進一步具體案例的研究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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