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永 秀
長征前中共的資本理論與政策述論*
田 永 秀
在中國革命史上,資本是與資產階級緊密相關的問題。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反對外國資本,官僚資本,肯定工業資本,排斥商業資本。在土地革命以前,中國共產黨對資本的政策還停留在理論設想的層面,設想在革命勝利后沒收資本,實現資本公有。土地革命時期,中共的資本政策從沒收資本逐步發展到利用資本。轉變的原因是革命實踐的直接推動、中國共產黨人對中國革命的長期性和特殊性的認識加深、共產國際的影響。
長征前;中共;資本
中國共產黨人對待資本的態度和政策,不僅直接與無產階級的革命理想相關,而且是其處理與資產階級關系的基礎。學術界對中共的資產階級政策以及“節制資本”政策的研究很充分,但對長征前中共對資本的態度和政策的研究卻很薄弱。筆者擬梳理長征前中國共產黨人對資本的態度與政策,分析中共從“沒收資本到利用資本”的歷程及原因等問題。
《資本論》被公認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精髓。孫中山提出節制資本思想也曾受到馬克思資本論的直接影響。早期共產主義者最早較全面介紹馬克思的資本理論的當屬李大釗。1919年9月,李大釗在 《我的馬克思主義觀》中比較詳細地介紹了馬克思的資本學說。他說,“馬氏的余值說與他的資本說很有關系。他的名著就是以 ‘資本’這個名辭被其全編,也可以看出他的資本說在他的全學說中占如何重要的位置。”①中共中央黨校黨史教研室編 《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一),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53頁。此后一直到長征前,在中國共產黨人的文章及黨的文獻中,經常提及 “資本”一詞。
按照馬克思的定義,資本具有雙重屬性。其一,是資本的一般屬性,“資本一般,這是每一種資本作為資本所共有的規定,或者說使任何一定量的價值成為資本的那種規定性。”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44頁。資本的一般性就是資本的增殖性。其二,是資本的特殊屬性。資本 “不僅生產商品,不僅生產剩余價值,而且還生產和再生產資本關系本身。”“資本也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它是一種歷史的生產關系。”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 634、835頁。資本的特殊性是指資本所反映的生產關系屬性,是與生產資料的所有制性質相聯系、由其所決定的。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資本所反映的是資本對雇傭勞動的剝削關系。
研究者曾普遍認為,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共將“資本”當成了“資本主義”的代名詞,意即“資本”僅指代資本主義生產關系。②楊宏雨:《我黨對資本主義認識的八個階段及其啟示》,《新華文摘》2004年第2期。筆者仔細研究了長征以前的文獻中提及“資本”的地方,發現并非如此。其時“資本”一詞主要有三種含義:其一是代指資本家或資產階級。如在大革命失敗后,中共在談到勞資關系時,反復言及“資本的進攻”,“資本因之進攻,工資減少,工作時間增加”。③《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5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0年,第646頁。工人罷工運動,“不單是對于資本的反抗,而是進一步的經濟要求”。④《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5冊,第279頁。很明顯,這里的 “資本”是指其人格代表——資本家或資產階級。其二,是指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如“中國全國生產力向獨立的民族資本的路線的發展傾向,將要反對著由國際帝國主義所施行的使中國殖民地化的傾向……同樣,中國民族資本發展的傾向,也要與中國尚很強固的封建剝削關系發生矛盾。”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5冊,第185頁。這里的“民族資本”顯然指的民族資本主義這種生產關系。其三,“資本”指的就是可以增殖的價值或者財富。如李大釗曾指出,“資本有二個作用:一是自存,一是增殖。”⑥《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一),第153頁。瞿秋白也指出,“財富必須用在企業里,能變出余剩價值,方才成為資本。”⑦《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 2集,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76頁。此種含義,才是中共使用“資本”一詞中最常見的含義。
早期共產黨人對資本是一種可以增殖的價值的基本屬性,認識還是很清楚的。可以增值的價值——資本的具體載體既包括工廠、企業、商店、機器、原材料、產品等以物的形式存在的價值,也包括流通領域的貨幣資本。對中國當時的資本狀況,早期共產黨人認為是一種相對比較畸形的狀態,如瞿秋白所說:“中國‘自己的’資本主義,從買辦式的‘商業資本’起直進到官僚式的‘財政資本’,以全國經濟總體而論,直成一極畸形的狀態。”所謂畸形,即僅是 “軍閥制度的政治及帝國主義的經濟之副產品。”⑧《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2集,第2頁。對其時中國資本構成中的不同部分,共產黨人的態度也顯示出較大的差別。
首先,反對外國資本和官僚資本。外國資本,是所有權屬于侵華帝國主義國家或其商人所有的資本;官僚資本則是操縱在政府、軍閥、官僚手中的資本。早期共產黨人都很強調外國資本和本國官僚資本的反動性。他們認為,外國資本是帝國主義掠奪中國的工具:“資本輸出是帝國主義的元素,帝國主義利用資本在殖民地剝削民眾。”⑨《張聞天文集》第1卷,中共黨史出版社,1991年,第441頁。因此,這些外國資本,于中國的生產力發展是毫無益處的,“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統治,是證明財政資本在殖民地與半殖民地的作用,是寄生蟲的,高利貸資本的作用。它只破壞殖民地與半殖民地的生產力,而不能發展生產力。”? 《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695頁。?《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2集,第108頁。⑩這樣,推翻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統治,沒收其在華資本,是尋求民族解放的必然之路,“打倒帝國主義的主要口號是取消帝國主義一切特權,沒收外國資本在華的企業和銀行。”?? 《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695頁。?《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2集,第108頁。
1923年,瞿秋白提出了官僚資本的概念。他認為官僚資本,一是指清政府和北洋政府創辦但實際上受帝國主義控制的近代工礦企業;二是指一些有權勢的官僚、士紳等創辦的近代企業。這種官僚資本買辦性很強,“軍閥財閥(官僚資本)勾結帝國主義,擾亂經濟,為資產階級發展之直接障礙,當然不能為中國爭獨立解放。”? 《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695頁。?《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2集,第108頁。?鄧中夏也指出:“銀行資本’(即官僚資本)是買賣公債及政治投資,又與軍閥有深厚之關系,而并受外國資本之操縱”。①《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二),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67頁。因此,官僚資本的反動性是很明顯的。
其次,否定商業資本,肯定工業資本。商業和工業資本是按行業類別劃分的資本。在早期共產黨人的眼中,工業 (主要指民族工業)資本創造財富,是促進中國經濟發展的資本;而商業資本則被認為是追求投機利潤的資本,且與帝國主義和反動政權緊密結合,是應被排拒的。鄧中夏曾就資本家的政治態度進行了剖析:“‘商業資本’是販賣洋貨及代辦原料出口,固然不能脫離帝國主義的關系而獨立存在……‘工業資本’雖因外貨外資之競爭或軍閥擾亂之阻礙,而往往促起他們有政治革命的動機,然而終因顧慮目前之利益,亦不過只有動機罷了;即或有時動機見諸行為,亦不能堅持到底,終出于與軍閥及帝國主義調和妥協之一途。”②《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二),第67頁。他認為,資本的業別決定了資本家的政治態度,工業資產階級有革命性,也有妥協性,而商業資本家則不具有革命性了。其后,中共中央在關于土地問題的決議案中也指出:“高利貸資本與商業資本,仿佛石磨上的兩塊磨片,榨取農民的私有土地。”③《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冊,第335頁。縱觀長征前中共對中國資本構成的分析,普遍的傾向是貶低商業資本,多數場合將商業資本與高利貸資本或者投機資本連在一起,等同對待,而對工業資本則持相對肯定的態度。這與舊中國商業資本雄厚、投機性較濃且與帝國主義關系比較緊密,而工業資本相對比較薄弱、亟待發展有關。
這種對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的不同態度,直接為后來所繼承。譬如張聞天在解放前夕依然持此態度。他在 《關于東北經濟構成及經濟建設基本方針的提綱》一文中指出,要“特別是逼使過剩的商業資本向工業方面轉移極為重要。”而中共中央修改此稿時,特別指出:“在國民黨統治的舊中國,對國計民生十分有害的商業投機資本,是有極大的膨脹的,幾乎全部的銀行資本都成為商業投機資本。”為此,國家要采取辦法,“使商業資本無高額利潤可圖,才能迫使其向生產方面轉移。”④《張聞天社會主義論稿》,中共黨史出版社,1995年,第93頁。這充分表明了中共中央對工業資本和商業資本的不同態度。
資本是資產階級政權的經濟基礎,無產階級要推翻資產階級政權,就必須沒收其資本。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里,就明確地提出:“無產階級將運用自己的政治統治,逐步地把一切資本從資產階級那里奪過來”⑤馬克思:《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45頁。。而中國共產黨作為馬克思主義政黨,在革命理想的設計上,自然也秉承了馬克思的基本設計。在 《中國共產黨宣言》里也正式宣布:“共產主義者主張將生產工具——機器,工廠,原料,交通機關等一一收歸社會共有,社會共用。”⑥《“一大”前后》(一),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頁。對中國共產黨人來說,私有制的被消滅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最根本標志。在共產主義社會中,資本這種能帶來價值增殖的財富,是不能私有的。上述見解,亦體現了早期中國共產黨人對資本的內涵與外延的邏輯闡釋。
早期共產黨人認為,資本私有是現代生產方式的弊病。陳獨秀說資本主義的“現代生產方法”有兩大弊病,其中之一就是“資本私有”。“其結果生產事業越發達,雇人的游惰階級和被雇的勞苦階級底分離越發顯著。”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存在其自身無法克服的矛盾,所以,“只有采用社會主義的生產方法”,即“資本歸公”,“社會上一切生產工具……誰也不能據為己有”。⑦《陳獨秀文章選編》中冊,三聯書店,1984年,第85~86頁。
他們還認為,資本私有是無產階級痛苦的根源,而解除痛苦之道就是資本公有。“諸君的困苦是從諸君都是一個被雇的勞動而來的。土地、機器、房屋那等生產工具都歸資本家私人占有了,”因此,無產階級只能出賣勞動力,“諸君想要免除困苦,非把資本家的土地、機器、房屋等生產工具改歸勞動界大家公有不可。⑧《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一),第275頁。
同時,他們還認為,資本私有使資本的力量分散,不利于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和帝國主義競爭,只有集中資本,才能增強競爭力。陳獨秀說:“我以為要想中國產業界資本雄厚可以同外國競爭,非由公共的力量強行把全國底資本都集合到社會的工業上不可。”①《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一),第185頁。張聞天也持同樣的觀點,他說:“中國現在沒有大資本家成立的可能,而我們要能夠和外國帝國資本主義的侵略相競爭,又非大規模的集資來開發實業不可:這種大事業除了委托于一個強有力的國家之外還有其他的辦法嗎?這樣,如像西洋那樣一個階級掠奪別一個階級的弊害也可以免除了。”②《張聞天文集》第1卷,第107頁。李大釗也從促進生產力發展的角度,比較理性地分析集中資本的必要性:“資本之功能以集中而增大,勞力之效用亦普及而加強。有此種資本與勞力,以開發共有土地之富源,那愁實業不突飛猛進?”因此,“中國不欲振興實業則已,如欲振興實業,非先實行社會主義不可。因為中國非無資本而苦于資本之散漫。”③《李大釗文集》(下),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445~446頁。
既然資本公有是必要的,那么就只有將現在的資本私有變成資本公有。而當時設想的途徑就是沒收私人資本。早期中國共產黨人曾在不同場合論及沒收資本的問題。如李達在談到革命手段時指出,社會主義運動的手段很多,“從資本階級奪取一切資本,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到無產階級的國家手里,用大速度增加全部生產力,這就是直接行動的效驗。”④《新青年》第9卷第1號,1921年4月。在中共第一個黨綱和共產黨宣言里,也強調了沒收資本歸社會公有。
雖然沒收私人資本是無產階級革命的必由之路,但是隨著中共對中國國情認識的加深,中共二大提出了民主革命階段的革命綱領,此后和國民黨建立統一戰線開創國民革命,因此在沒收資本方面,二大到五大前都未再明確地宣揚,直到五大召開、蔣介石已經背叛革命,沒收資本的政策才又被鮮明地提了出來。
總之,土地革命前,中國共產黨人從理論上論證了沒收資本的必要性,但由于此時中國共產黨尚沒有進入獨立的奪取政權、建設政權的時期,因此,其沒收資本的思想也僅僅停留在理論設想層面,尚未付諸實踐。
土地革命開始后,中共開始了革命政權的建設歷程。其資本政策也開始從此前的設想走向了實踐。土地革命時期,中共的資本政策經歷了從沒收資本向利用資本的轉變。
1927年4 月蔣介石背叛革命,中共認為這是資產階級的背叛,對待資本的態度開始嚴厲起來。5月,中共五大《職工運動決議案》中提出:“要極力從政治上經濟上向資產階級勇猛的進攻,一直到要求沒收一切銀行、礦山、鐵路、輪船、大企業、大工廠等歸國有的實現。”⑤《六大以前》,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836頁。11月,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通過的《中國現狀與黨的任務決議案》,主張城市暴動勝利時,必須 “沒收中外大資本家的大工廠大商店銀行礦山鐵路等,收歸國有,工廠歸工人管”、“小工廠主怠工閉廠,便也要沒收他的工廠”等一系列立即“沒收資本”的政策。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462頁。在實踐中,該政策也得到了執行。黨領導下的第一個工農民主政權——廣東海陸豐政權便宣布:“沒收工廠歸工人,由他們組織管理委員會管理之。”⑦《海陸豐革命史料》第2輯,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32頁。秋收起義后,原本對中小商人的資本并沒有沒收,但遭到湖南特委的批評,因此1928年“4月全軍到邊界后……對城市中等商人的沒收和鄉村小地主富農的派款,是做得十分厲害的。湖南特委提出的 ‘一切工廠歸工人’的口號,也宣傳得很普遍。”⑧《毛澤東選集》第 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77頁。“沒收工廠歸工人”,就是要立即沒收私人資本變為公有資本。
李立三主持中共中央工作后,沒收資本政策得到了更徹底執行。他強調:“革命已經在一省與幾省首先勝利建立全國革命政權的時候”,此時 “為力爭全國革命的勝利,不只是要沒收土地,沒收帝國主義的銀行企業工廠,使民主革命干到徹底而且要沒收中國資產階級的工廠企業銀行以削除資產階級的武器。”也即是說,不僅要立即沒收帝國主義在華資本,也要立即沒收資產階級的私人資本。他還嚴厲地批評了革命在全國勝利后才沒收資本的想法,“如果以為革命一定要在全國勝利以后,才能開始革命的轉變,這是嚴重的錯誤。因為這時革命政府如果不堅決執行階級的政策沒收資產階級的工廠企業和銀行以消除資產階級的反革命的武器,不只是停止革命的深入,而且會障礙著力爭全國革命的勝利,這就是革命的自殺政策。”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581~582頁。他的這一思想很快成為了中共中央的政策,1930年6月 11日,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的 《目前政治任務的決議》重申了立即沒收資本的政策。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第126~127頁。
博古雖然批評立三路線,但在資本政策上卻與李立三基本一致。他認為“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與封建的奴役的地主土地占有,血肉般的聯接著。而同時無恥地投降帝國主義。這使工農民主專政,在反對外國的和本國的資本家斗爭的過程中,不得不采取某些必要的社會主義性質的步驟(如沒收他們的企業等等)。”③《斗爭》第8期,1933年4月15日。也就是說,博古依然認為在當前的工農民主革命階段,不排除采取沒收資本的手段。
沒收資本的政策直接傷害到了資產階級的利益。雖然四一二政變后,當時中共認為民族資產階級已經加入了反動陣營,但并不表明他們與帝國主義及大資產階級沒有矛盾。而沒收資本的政策,無疑將民族資產階級完全推到了革命的對立面,對革命是極為不利的。
在錯誤主張和政策一度盛行的同時,正確主張和政策也開始出現。尤其在革命實踐中,中國共產黨人開始意識到沒收資本政策的錯誤,開始予以糾正,利用資本的思想也隨之萌芽。
糾正沒收資本的政策最初是從各根據地開始的。在武裝起義、建立革命根據地的過程中,工農紅軍和根據地政權斷斷續續地實行保護中小商人、允許中小私人資本存在和發展的政策。秋收起義后,紅軍并未沒收中小商人的資本和財產,只是后來受到湘南特委的批評后,才予以了改變。1929年1月,在《紅軍第四軍司令部布告》中正式宣告:“城市商人,積銖累寸,只要服從,余皆不論。對待外人,必須嚴峻;工廠銀行,沒收歸并。外資外債,概不承認。”④江西省稅務局等編 《中央革命根據地工商稅收史料選編》,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頁。這個布告清晰地表明了紅4軍對待資本的政策:沒收外國資本,而本國資本只要服從紅軍的基本政策,并不沒收。這說明,紅 4軍將外國資本與本國資本予以了區別對待。3月,紅4軍攻克福建長汀,在其《告商人及知識分子書》里再次重申,沒收反動分子(軍閥的走狗,貪官污吏,國民黨指導委員,工賊,農賊,學賊)及移居城市的土豪地主的財產,保護中小商人,“普通商人及一般小資產階級的財物,一概不沒收。”⑤許毅主編 《中央革命根據地財政經濟史長編》下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9頁。這里,紅4軍進一步將本國資本進行了區別,沒收反動資本,保護中小資本。
1929年7 月,中共閩西第一次代表大會明確指出了沒收資本政策的錯誤,要求 “對城鄉小商人絕對不要沒收商店、焚燒賬簿和廢除帳目”。“對大小商店應取一般的保護政策(即不沒收),對反動商人寧可殺人,罰款,不可沒收商店,但壓迫商人最厲害而為一般商人所深惡,沒收后可以得到多數商人同情的,在宣傳工作做好后才可以沒收。”⑥轉引自許毅主編 《中央革命根據地財政經濟史長編》下冊第9~11頁。這表明,閩西根據地清楚地認識到了不加區別地沒收資本的政策的錯誤并進行了糾正,主張沒收資本必須十分慎重,并強調保護中小資本。
1930年 10月7日,毛澤東在攻克江西吉安的軍民慶祝大會上宣讀了《江西省工農兵蘇維埃政府布告》,指出要“沒收軍閥官僚及反革命分子的工廠商店,”但“凡是遵守蘇維埃政府一切法令的私人資本,準許其自由經營商業。”⑦《毛澤東年譜 (1893—1949)》上卷,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318頁。同月,毛澤東致信閩贛特委,明確指出了革命根據地發生的沒收商人資本的錯誤:“對于資本問題,我們認為目前無條件地沒收一切工廠商店,是不對的,應該沒收反革命的商店與軍閥官僚資本的工廠商店,對于不是違反蘇維埃勞動法的資本,應用工人監督資本的辦法來限制他,克服他的陰謀 (移開資本、怠工不辦貨)。”①《毛澤東年譜 (1893—1949)》上卷,第320頁。
但李立三主持中央工作期間,要求各根據地嚴格執行立即沒收私人資本的政策。他的錯誤被終止后,蘇維埃中央政府開始采納此前各根據地在對待資本方面的正確意見。1932年1月,蘇維埃政府頒布《關于工商投資暫行條例》,規定:“私人投資所經營之工商業,蘇維埃政府在法律上許可其營業的自由”。“凡遵守蘇維埃一切法令,實行勞動法,并依照蘇維埃政府頒布之稅則,而完納國稅的條件下,得允許私人資本在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境內自由投資經營工商業”。②《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下),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72頁。只要遵守蘇維埃的法律、完納稅金的私人資本,是受蘇維埃政府法律保障的。該條例的頒布,表明中共對待資本的政策正式變為允許私人資本的存在和發展。
1934年 1月,毛澤東在第二次全國工農兵代表大會的報告中,進一步明確指出:“現在我們的國民經濟,是由國營事業、合作社事業和私人事業這三方面組成的。”“私人事業”是指私人資本經營的工商企業。他強調:“我們對于私人經濟,只要不處于政府法律之外,不但不加阻止,而且加以提倡和獎勵。因為目前私人經濟的發展,是國家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所需要的。”③《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133頁。這表明,私人資本,在蘇區內不僅是合法的,是可以存在的,而且是要加以提倡和鼓勵的,這表明中共對資本的態度又進了一步。
中共資本政策的改變,使“許多手工業和個別的工業開始走向恢復”,“解決了前方紅軍財政上的糧食上的與一切其他物質上的需要”④轉引自沙健孫主編《中共共產黨和資本主義、資產階級》上冊 (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92頁。,直接支持了革命戰爭。
同時,在土地革命時期,張聞天較為系統地在理論上總結了利用資本的思想。他指出了利用資本的必要性:私人資本的發展,“可以增加我們蘇區內的生產,流通我們的商品,而這對于蘇維埃政權現在是極端重要的。”⑤《張聞天文集》第1卷,第336頁。在提倡利用資本的時候,張聞天非常強調利用資本是目前的政策,也就是說,利用資本和將來革命成功后消滅私人資本并不矛盾,不過是一種因時制宜的策略罷了。他指出,允許私人資本的發展,并不是要將革命成功后的中國導向資本主義的前途,“私人資本主義的經濟,將隨著蘇區內工商業的發展,而增加它的作用與地位,但是蘇維埃政權不是資本主義的崇拜者,領導蘇維埃政權的中國無產階級與它的政黨,爭取中國蘇維埃革命的勝利,不是為了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⑥《張聞天文集》第1卷,第343頁。因此,這種策略與無產階級消滅私有制的革命理想并不對立。
在實行利用資本的政策中,一方面要兼顧資本家的利益:“要使私人資本家投資到生產中或商業中來,那必須使他們有利可圖,而不是虧本。世界上沒有這樣的資本家,他的投資是為了虧本。”⑦《張聞天文集》第1卷,第336頁。另一方面,必須對私人資本進行監督。首先,私人資本必須遵守相關的法規。“蘇維埃政權首先就要經過勞動法來限制資本主義的剝削,改良工人的生活。”其次,監督生產。“對于資本家的企業,必須盡可能的實行工人監督生產,防止資本家利用它的企業進行各種反革命的活動。”最后,征收資本所得稅。“蘇維埃政權對于資本家的企業,還征收累進的工業稅與商業稅,抽取他們的利潤的一部分來鞏固蘇維埃政權。”⑧《張聞天文集》第1卷,第344頁。
可以說,實踐中資本政策的轉變與理論上的總結,使 “利用資本”開始成為大多數共產黨人的共識,此后一直到社會主義改造前,“利用資本”、“節制資本”便成為了中共最基本的資本政策。
早期中國共產黨人提出了沒收資本的設想。該設想是基于無產階級的共產主義理想和克服資本私有的弊病。土地革命初期,中共實行了沒收資本的政策。該政策的出臺,除了有踐行革命理想的色彩外,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受 “左”傾錯誤的影響。土地革命初期,中共對關系到中國革命的兩個基本問題認識上的錯誤,直接導致了沒收資本政策的全面推行。首先是對當時中國革命動力認識的錯誤。中共五大就錯誤地認為大革命失敗后,資產階級已經加入了反動的陣營,“現時無產階級已是唯一的革命的領導階級,資產階級已經是反動聯盟的一部分”,因此決定要采取“堅決的拋棄資產階級”和“完全與資產階級決裂”的政策。六大依然堅持認為民族資產階級已經成為“阻礙中國革命的最危險的敵人之一”。①《六大以來》上冊,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3頁。為此,理所當然要沒收其資本。其次是當時混淆了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的界限。“革命勝利的開始,革命政權建立的開始,就是革命轉變的開始,中間決不會有絲毫間隔的。”“如果以為革命一定要在全國勝利以后,才能開始革命的轉變,這是嚴重的錯誤。”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第126頁。這表明,當時認為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基本同時進行,認為局部革命政權的建立,就是社會主義革命的開始,由此必然執行立即消滅私人資本的政策。
其后中共逐步糾正了錯誤,開始利用資本。一方面,是革命實踐的直接推動。對待資本的政策直接與革命軍隊的供給、革命政權的存在和發展息息相關。秋收起義后,由于最開始的一段時期內實行了保護中小資本的政策,“既籌到款,解決了我們自己的供應問題,同時又不損害他們的利益,保護了他們,團結了他們,使他們擁護和支持我們。本來我們的吃鹽是很困難的,后來由于有了正確的工商業政策,商人就愿意和我們做生意,把鹽運了過來。所以,吃鹽問題解決了不少。”③轉引自許毅主編 《中央革命根據地財政經濟史長編》上冊第66頁。1928年 3月后執行了立即沒收資本的政策,由于損害了他們的利益,結果“把小資產階級大部驅到豪紳一邊,使他們掛起白帶子反對我們。”紅軍的需要根本無法解決,“黨員在那里也無法立足”,不得不逐步放棄沒收資本的政策,結果收到了 “好的效果”,“商人不畏避我們了,還頗有說紅軍好話的”。這種反復的比較,使紅軍指戰員認識到不沒收資本的政策才能解決紅軍的直接需要,“證明我們的政策是正確的了”。④《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77頁。這樣,正確的政策就逐步取代了錯誤的政策。
另一方面,隨著土地革命的進行,中國共產黨已經開始認識到中國革命的特殊性和長期性,開始將革命的原則性和策略性初步地統一起來。正如張聞天所主張的那樣,利用資本是目前的政策,并不否定革命勝利后沒收資本的革命理想。
此外,共產國際的指示也是政策轉變的一個原因。1930年6月,共產國際執委政治秘書處在《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案》中,雖然也強調“中國的民權獨裁,將要有澈底沒收外國資本以及中國資本企業的必要”,但在具體步驟中,則強調首先沒收外國資本和中國反動階級的資本,“對于其他的以及比較小的企業——實行監督”。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第592頁。也就是說暫不沒收中小資本。11月,在共產國際關于中國蘇維埃政權的經濟政策草案中也明確指出,“應該無條件地拋棄將整個產業收歸國有的企圖。”如果中外資本家愿意配合蘇維埃政權,遵守相應的法律,繼續生產,則允許其存在。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6冊,第640、641、643頁。
利用資本思想的提出,完全符合當時的歷史實際,是中國共產黨根據中國的具體國情將原則性和策略性高度統一的創見。在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族民主革命過程中,如何處理資本這個資產階級賴以剝削無產階級的工具,在馬列經典理論和蘇俄的革命經驗中找不到現成的答案。中國共產黨依靠自己對中國國情的認識,在實踐中逐步摸索,從早期的沒收資本發展到利用資本。在資本政策轉變的過程中,錯誤與正確交叉,中共中央的政策與各根據地執行的政策也不完全同步。而在此過程中,也充分體現了實踐對理論、基層對中央政策完善方面的推動作用。中共資本政策的變化,正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一個縮影。
(本文作者 西南交通大學政治學院教授成都 610031)
(責任編輯 劉學禮)
The CPC’s Capital Theory and Policy before the Long M arch
Tian Yongxiu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revolution,capital wa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bourgeoisie.The early Chinese Communists opposed foreign and bureaucratic capital;they approved industrial capital but rejected commercial capital.Before the Agrarian Revolutionary War,the CPC’s capital policy remained at the level of theoretical assumptions:itwas envisaged that after the victory of the revolution the capitalwould be confiscated and owned by the state.During the Agrarian Revolutionary War the CPC’s capital policy changed from confiscating capital to utilizing capital.The reasons for this change were impetus from revolutionary practice,the deepening understanding by the Chinese Communists of the protractedness and peculiarit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and the influence of the Communist Inter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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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3815(2010)-10-0082-07
* 本文受西南交通大學科技創新基金項目(swjtu09cx 099)及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