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波
(中共馬鞍山市委黨校 安徽 馬鞍山 243000)
農村政治學的研究遵循什么方法,關系到農村政治學的研究成果和學科發展,甚至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國家農村政治改革的大政方針,然而,農村政治學研究方法的提出,既是一個學術本身的問題,也是一個時代產物的問題。
上世紀70年代末,華中師大張厚安先生提出“三個面向,理論務農”,[1]即面向社會、面向基層、面向農村,理論立足于農村改革實踐,服務于農村改革實踐,體現了一種重視個案研究的方法。他善于從學理上思考問題,批評說教式的政治學研究: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滿足于對經典的解讀、用理論裁剪事實,枉顧事實本身是什么。
80年代我國政治學界大都沉浸在對歷史的反思和為當時政治現實而開出的“政治處方”的激情之中,政治體制改革、政府職能轉變、烏托邦式的民主都成為此時的前沿和熱點問題,充滿宏大政治關懷之下的宏大敘事,只是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農村政治學的研究方法才出現了轉向。1991年,徐勇發表《重心下沉:90年代學術新趨向》一文,[2]是對張厚安先生提出的“三個面向,理論務農”的呼應。學術重心下沉要求研究方法的轉變——“應該是什么”讓位于“實際是什么”,實證研究代替規范研究,廣闊的農村蘊藏著豐富的理論資源等待著學者們去開采,不管是出于自覺或自發,個案調查都成了首選。
農村政治學中的個案研究作為一種微觀研究方法的優勢,就是它描述了國家權力到達村莊界面與村莊內生性因素——如村莊精英、傳統文化、家族勢力等相互作用的過程。而過程解釋不清,則是宏觀政治研究的一個弊病。但是,隨著個案研究被越來越多地運用,暴露的問題也越來越多,如個案的代表性問題、個案的定性研究如何與定量研究相結合問題、個案表述能否文學化藝術化問題等等。本文旨在對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農村政治學的個案研究方法進行一個總結,以求進一步弘揚和發展我國的農村政治學個案研究。
單個案調查的動機是要把從個案中得出的結論推廣到全體中去,達到見微知著、驗一滴血而知全身的效果。但是吳毅卻沒有這種動機,他的博士論文《村治變遷中的權威和秩序——20世紀川東雙村的表達》曾獲全國百篇優秀博士論文獎,在文中他宣稱“我并不想因為某種以小見大的不成功的努力而被疑為以點蓋面和以偏概全,況且,如果要進而面對關于雙村經驗的典型性與代表性的質疑,那就更是一件令人感到十分疲憊的事情”。[3]可以看出作者無意將川東雙村擴展為中國農村,他遵循的是吉爾茲倡導“深描”的人類學取向。在20世紀一百年的時間跨度上,作者關注的并非典型性事件,而是非儀式化事件。地方性知識的深描對象定格在小人物、小事件、零散瑣碎的資料上,自上而下的視角讓位于農村主位,回歸農村,回歸農民,重新閱讀和理解鄉村社會本身的性質,我們看到的是,在國家——現代性——社會的框架之下,權威與秩序的變遷過程,就是現代性、國家和地方性三者的博弈。
作者擯棄制度主義慣常采用的靜態分析方法,在雙村一百年的時間流逝中,呈現出權力與權威變動不居的過程:20世紀上半葉宗族秩序的迷茫和國家的結構和功能性權力下沉的失敗、50年代邊緣人物的中心化和革命導致的全能政治、50-70年代,雙村的社會變遷與后革命過程的交織,交織過程中后革命狀態與傳統村莊地方性邏輯的張力、20世紀末葉村治權威與秩序的過渡和模糊、告別泛政治化時代,民間信仰的復興等。
較之于動輒認為“三農”應該怎樣,提出一套政策建議的人而言,吳毅的研究始終與對策建議之類保持一段距離。他的研究旨在于學理闡釋,用他本人的話說是“以描述和解釋農村基層政治實態及其支配機制為研究旨趣的新取向。這種研究取向的目的在于通過深人發掘、理解影響與支配中國鄉村政治運行及其深層機制的‘地方性知識’,重新發現和認識中國鄉土的經驗。并力圖以這種經驗來豐富和重構中國基層政治的圖像,最終為學理的操作提供一個真實的經驗平臺”。[4]這種研究取向來自于他對個案研究在方法論上的深刻認識,“我們所從事的實證研究從嚴格的方法論類型上劃分,實際上只能稱作實證研究的一種類型,它可能更類似于人類學所講的田野工作,它的長處在于對被調查對象獨特品行的體驗與感悟,而不是如行為科學的實證研究那樣強調統計數據和量化分析。于是我開始逐漸明晰個案研究的價值主要在學理而不在政策的思想。”[5]吳毅清醒地認識到個案研究的局限,它畢竟不同于社會學中的概率抽樣,只能算是非概率抽樣,難以保證樣本的代表性,因而試圖把個案調查中得出的結果推廣到總體中去就不免以偏概全、只見樹葉,不見森林。
政治學的個案研究具有人類學特征,吳毅出于學術自覺,在自己的研究中采取“小社區——大社會”的敘事方式,以川村映照20世紀中國波瀾壯闊的宏大政治背景。對于人類學知識的借鑒和吸收,如地方性知識、情景、場域、寫文化等,豐富了政治學的表達詞匯。如果說《村治變遷中的權威和秩序》有何不足的話,與經典的人類學著作相比較,那就是解釋分析過多,敘事太少。若和當下的個案研究只見描述、只有故事,不見分析相比,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優點?
研究者使用多個案,一般都是比較個案的不同屬性,發現差異,差異形成個案的特征,個案特征相互并列,綜合不同的特征構成對研究對象的總體特征的認識,研究者一般偏愛這種方法。徐勇的《中國農村村民自治》是多個案的代表作,[6]村民自治是在人民公社解體之后,國家為解決農村治理的失序狀態而進行的制度設計,它是由國家自上而下推動的。村民自治作為一種外生變量,嵌入到農村原有的結構之中之后,在具體運作過程中,必然引起原有的內生性因素,如經濟發展水平、村莊精英、傳統文化、家族勢力等與之形成張力。《中國農村村民自治》共有15個個案,四川達川市的案例是用來說明民主化進程中的政府主動性;個體經濟發達的浙江白坦村,已經表現出“兩委”之間的矛盾,憑借經濟實力,拉票現象也不容;湖南白鶴村,在村莊精英成為村民代表后,他們扮演著雙重角色——動員力量和民意代表,這要求對干部具有影響力,影響力來自制度性安排和個人威望和素質;湖南秀村調查讓我們看到浸潤在傳統家族文化中的村民自治,家族傳統文化的作用大小取決于國家正式權力的容許和國家正式權力對農村社會的控制程度,但另一方面又會使權力的公共權威性受到侵蝕,還有其它一些個案。這些個案不是簡單堆積,而是從不同的特征和角度對村民自治運作過程中在國家和村莊兩個層面的各種制約因素作了描述和分析,通過綜合這些個案蘊含的特征我們能產生村民自治的整體印象。像《中國農村村民自治》這類作品比較多,如項繼權的《集體經濟背景下的鄉村治理》、仝志輝的《選舉事件與村莊政治》、胡榮的《理性選擇與制度實施:中國農村村民委員會選舉的個案研究》等,社會學、人類學的作品有王銘銘、王斯福主編的《鄉土社會的秩序、公正與權威》、王銘銘的《村落視野中的文化與權力:閩臺三村五論》、陸學藝主編的《改革中的農村與農民:對大寨、劉莊、華西等13個村莊的實證研究》等。海外學者的作品有黃宗智的《華北的小農經濟和社會變遷》、《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杜贊奇的《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馬若孟的《中國農民經濟》等。
王滬寧的《當代中國村落家族文化:對中國社會現代化的一項探索》是一個例外,[7]王滬寧的課題組先擬定“中國村落家族文化”調查題目,然后選取若干個自然村作為調查對象,最終選定15份調查報告作為分析依據,這些報告在所調查的項目上表現出大致相同的內容。它與前述多個案調查的區別是,它不是比較個案的不同屬性,因為每個個案都具有大致相同的內容,而是選取個案的“交集”,作為研究對象的特征;最主要的區別是王滬寧的課題組采取的是結構性訪談,事先確定了調查框架、擬定了調查題目,前述多個案調查是非結構性的,問題是在調查過程中發現的。
在同一時間點上比較不同個案,前述多個案就是這種共時性研究。農村政治學共時性研究中的多個案選點局限在國內,但是,人類學多點民族志的研究已擴展到海外,并有李朝輝的《中日跨文化的話語解讀、田燕的《文化聚合與文化推進》(韓國人組織與文化的人類學解讀)兩部專著問世。[8]中國問題的答案并不僅僅在中國尋找,當我們以更廣闊的視角在世界范圍內尋找答案時,那些和我們處于同一發展階段的國家、那些“三農”問題已經不成為問題的國家的經驗教訓、得失成敗對于我們都有啟示和借鑒意義。對于海外問題的研究,研究者能夠保持對研究對象的適度超然,讓熱情回歸理性,也許更有助于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
歷時性研究,即通過長時間的歷史考察,發現自變量和因變量之間的相關性或因果性。它可以分為兩類:一定時間范圍內不間斷的考察,以于建嶸《岳村政治》和吳毅的《村治變遷中的權威和秩序——20世紀川東雙村的表達》為代表,兩部著作在時間上橫跨20世紀,《岳村政治》通過一個多世紀以來的政治關系、權力體系、政治控制、政治參與和政治文化變遷過程的描述和分析,來剖析轉型期鄉村政治發展的過程和特征。現在有的研究機構開始了長期的追蹤研究,華中師范大學的中國農村問題研究中心從2006年開始啟動了“百村十年觀察”項目,計劃在全國范圍內選擇160個左右具有代表性的村莊,進行長期的調查和跟蹤觀察。至2009年5月,已在全國100多個村莊進行了觀察和調研,以便長期、有效地觀察農村的變化和走勢,形成中國農村觀察和信息反饋系統。[9]第二種情況是,在一定時間范圍內,選取幾個時間點進行觀察研究,最典型的表現形式就是回訪。這項工作可以由一個人獨立完成,也可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由后人完成。此類研究在國內政治學中,目前還沒有作品問世(于建嶸沿著當年毛澤東寫作《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路線,進行為期一年多的考察,最后寫成《岳村政治》,但《岳村政治》不是《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回訪,因為兩者考察的內容不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集中于經濟和社會,村莊政治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毛澤東的文章是一篇政治調研報告,具有很強的政策性),多見于海外學者和社會學、人類學研究領域,1966年,美國學者韓丁出版了他以40年代的革命根據地陜西長弓村的調查為基礎的《翻身:一個中國村莊的革命紀實》,80年代初,韓丁又以人民公社時期他對長弓村的考察,出版《深翻:一個中國農村的繼續革命》、1984年,陳佩華、趙文詞、安戈的《陳村:毛澤東時代一個中國農村社區的近代歷史》是通過對移居香港的廣東陳村村民的上百次訪談而成書,改革開放后,他們親赴陳村,實地調查,于1992年寫成《當代中國歷經滄桑:毛鄧體制下的陳村》;在社會學領域,1956年澳大利亞學者W·R·葛迪思來到費孝通的江村,實地調查,完成《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農民生活》。
社會學、人類學有回訪的傳統,經典的案例較多,如黃村、臺頭等名村都有續篇。[10]農村政治學的發展歷史較短,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政治學家筆下的研究對象,若干年后也有可能成為回訪的對象,那么在回訪研究中該向社會學和人類學學什么?概括起來主要有費孝通的“江村模式”、莊孔韶的金翼“黃村模式”。費孝通的“江村”成為了解中國農村的一個窗口。1939年《江村經濟》在英國出版,費孝通本人自1957年重訪江村后,對這個農村社區先后進行了20余次訪問,持續研究長達60年之久,先后發表了《重訪江村》、《三訪江村》、《九訪江村》和《江村五十年》等文章。“江村”還吸引了很多海外研究者,1956年葛迪思來到費孝通的江村,實地調查,完成《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農民生活》,探討了江村幾十年來社會文化變遷的軌跡。
費孝通的“江村模式”,圍繞一個問題拓寬研究領域。“人多地少,農工相輔”是《江村經濟》一書中提出的問題,如何讓農民致富,通過什么途徑致富是費孝通在后續研究中始終圍繞的一根主線。在《重訪江村》、《三訪江村》、《九訪江村》和《江村五十年》等文章中,他認為農民致富的重要途徑是發展適宜農村的多種多樣的家庭副業和鄉鎮企業。費孝通由江村的追蹤研究更上一層樓,研究小城鎮,最早提出“小城鎮,大問題”,后來是“小城鎮、大政策、大學問”,直到最后的“大戰略”。探討了中國農村的工業化,城鄉一體化的發展道路。小城鎮在鄉鎮企業發展過程中不僅成為吸納人口的“蓄水池”,而且將是商品的集散地和經濟、文化的中心,并總結出小城鎮發展的“蘇南模式”、“溫州模式”、“珠江模式”等,當然“模式”容易定型,他又指出“隨勢應變、不失時機”,在發展模式的概念中又注入了動態的觀點。由點到線到面,費孝通創造了經濟區域概念,經濟區域突破了行政區劃的邊界,最后逐步形成“全國一般棋”的構想。
回訪不是重復,而是創新。莊孔韶的《銀翅》在內容、方法和寫作手法上都突破了林耀華的《金翅》。作者首次把軍人集團納入人類學家的分析范圍,發現了有軍人卷入的“漢堡包”式的社會層次結構;[11]提出中國式準組合家族理論;[12]作者在地方權力組織和個人關系的動力過程的研究中,創見性地提出了中國基層社會分析的類蛛網式社會結構和平衡論;[13]反觀法和文化的直覺主義,[14]用反觀法找出中國文化的關聯,具體展開就是高層與基層、精英與大眾文化關聯的分析,缺乏文化直覺發現便不能完成對中國人族群的一個完整的認識。作者倡導“不浪費的人類學”,也就是在表現手法上,“人類學家個人或群體在同一個調查點上將其學習、調研和理解的知識、經驗、體悟以及情感用多種手段表現出來”。[15]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莊孔韶的老師林耀華所著《金翅》是一部小說,而《銀翅》變現手法包括小說、隨筆、影視和影像作品等,當然也包括規范的論文格式,表現手法無所不用其極。如果說農村政治學如何借鑒《銀翅》在內容和方法上進行創新,那是將來的事情,那么如何吸收《銀翅》的表現手法則是現時的事情。農村政治學的研究單位可以分為社區、區域、宗族、家戶和事件,無論采用哪種研究單位,只要不是靜止的結構-制度分析,而采用動態的過程分析法,敘述就不可避免,尤其是以事件作為研究單位,敘述所占的比例就會更大。如何敘事?直白、平實的語言是敘事,富有文采的語言也是敘事,作為理論研究,政治學家門更傾向于前者,后者更多為文學藝術家所偏愛。其實作為一種表達方式,不必厚此薄彼,只要有助于內容的呈現,理論研究也可采納文學、藝術的形式。莊孔韶的《銀翅》就是代表,主流的分類方法是把如李昌平的《我向總理說實話》、陳桂棣、春桃的《中國農民調查報告》排除在農村政治學的范疇之外的,因為那是文學作品,算不上理論研究。但是,對于稅費改革之前農村矛盾的揭示,有哪一步學術作品能夠和這兩部作品相媲美?在提倡政治學研究科學化的今天,博弈論、數理統計、模擬分析、權變方法、模糊數學等逐漸被政治學者所接受,政治學在數學化、方程化的同時,能不能以更寬容的心態接受某些藝術化的表現形式,比如政治雜文、報告文學等。
隨著農村政治學中個案研究被越來越多地運用,質疑也越來越多。應星在《評村民自治研究的新取向》一文中針對仝志輝《選舉事件與村莊政治》中選擇的四個村莊,提出疑問“就中國村莊之多、差別之大而言,不要說4個,就是作40個、400個村莊調查,恐怕也不敢斷言它們就是中國村莊的典型代表!”[16]徐勇也反思了當前農村研究的方法論問題,關于個案研究,他說得更尖銳“任何經驗和體驗都是有限的。如果超出經驗的限度,同樣會發生以個人經驗得出一般性結論的‘致命的自負’”,“如果以個案和經驗取代理論研究,就很容易陷入到只見‘樹葉’而不見‘森林’的窠臼之中。”[17]如何避免個案研究中只見“樹葉”不見“森林”,如何避免個案的限度,是研究者必須面對、不能回避的問題,實質是如何處理好特殊與一般、微觀與宏觀、局部與整體的關系。
其實,這個問題在社會學家那里早就遇到了,費孝通的《江村經濟》,外加一個副標題“中國農民的生活”。《江村經濟》在英國出版時的原名是Peasant Life in China,即“中國農民的生活”,然而費孝通的“江村”就是中國的農村、一個江村的農民生活就是中國農民的生活嗎?1980年代初倫敦經濟學院人類學系的利奇用這個問題拷問費孝通,在利奇看來,甚至是多個鄉村的研究依舊無法具有代表性。費老在80高齡,仍以嚴肅的態度回應了利奇的拷問,費老的答案是類型學的研究,江村只是一種“類型”,“如果我們用比較方法將中國農村的各種類型一個一個地描述出來,那么不需要將千千萬萬個農村一一地加以觀察而接近于了解中國所有的農村了。”[18]費老的研究也是遵循類型學的概念展開的,《云南三村》(英文名“Three Types of Villege in Interior China”,漢語就是《中國內地農村的三個類型》)、《鄉土中國》延續了《江村經濟》的類型方法。費老在晚年拓寬了微型社會學研究方法的應用領域,在小城鎮研究中運用類型研究和比較的方法。他還把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結合起來,進行結構性問卷調查,再利用計算機進行統計。如果利奇當時應答了費老的回答,這場隔時空的對話,將會碰撞出思維的火花,只是利奇已經去世,對話變成缺席的獨白。斯人已逝,但費老的思考還在繼續,1997年費孝通在《重讀江村經濟?序言》中對利奇教授的質疑作了更為詳盡的回答。他認為利奇教授認定的那種從個別農村入手的微型研究不能概括中國國情的看法,是混淆了數學上的總數和人文世界的整體——社會文化的差別,忘記了社會人類學家研究的不是數學而是人文世界。
先賢們的探索,啟迪了后來者。費孝通的類型學和90年代興起的區域經濟社會史對于鄉村治理區域差異的研究為賀雪峰解決如何擺脫個案的局限做了充分的理論準備。他提出個案——村治模式
——區域——中國農村整體的研究進路,[19]以達到對轉型期中國農村的認識。
在具體方法上,賀雪峰教授將個案的基礎價值和理想型進入的方法聯合起來作為個案和區域的過渡,具體來說在個案研究的基礎上,他發現了農民認同和行動單位,農民的認同單位決定他們行動的邏輯,而從農民行動的邏輯,又可以推斷出他們認同的特征。在農村存在一個雙重的認同與行動單位,第一重是家庭,第二重則超出家庭范圍之外,如陜西關中的“戶族”、湖北荊門的“原子化”、安徽阜陽的“小親族”等,農民的認同與行動單位往往具有區域特征。以家庭以外是否存在主導的基本認同和行動單位,及更為細致的標準,可以將村莊劃分成若干類型。村莊類型的劃分就是理想型的方法,它選擇鄉村的數重維度并將其簡化。“村莊社會關聯”[20],也是理解理想型方法的重要概念,社區記憶和經濟社會分化決定著社會關聯度,依據社區記憶的強弱和經濟社會分化程度的高低,可以得到四種村莊類型。村莊類型劃分并非要窮盡所有的村莊,實際的村莊和理論上的類型之間并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系,它的意義在于強調村莊自身的特性,外在的因素在到達村莊時,必須通過村莊自身的特征才能其作用。村莊類型也即村莊社會結構,只不過前者是抽象的、規范的,后者是具體的、經驗的。村莊社會結構、特定村莊社會結構對政策反應的過程與機制、自上而下政策在特定結構的村莊社會制成的特定政治社會后果,三者共同形成村治模式,而農民認同與行動單位的區域差異,構成了鄉村治理區域差異的內生基礎。后來他將村治模式的三個部分作了進一步的抽象:一是村莊內生性的因素,二是村莊內生因素應對外來制度時的反應機制,三是村莊內生因素在應對外來制度時產生的后果。這種后果又會構成村莊治理的未來基礎,并影響村莊對外來制度反應的模式。
從區域如何達到對中國農村整體的認識?賀雪峰認為應該從四個方面著手,一是要界分出區域、二是要在界分出區域后,形成區域比較的范式,并建構出用以解釋區域差異的各種理論命題、三是以抽樣調查為基礎的數據檢驗以個案調查為基礎建構理論、四是若在不同的村莊政治社會現象建立起經過檢驗的理論,則這種理論則對村莊政治社會現象就具有解釋力。[21]
費孝通類型學的概括,是從個案出發到提出理論,或者是經過多個案之間的比較,再提出理論,理論直接來源于局部經驗,因而往往面臨缺陷。賀雪峰區域研究法有過渡和中介環節,個案和區域之間有村治模式、個案和整體之間存在著區域,從而一步一步接近于了解中國所有的農村。村治模式的研究視角可以是關鍵詞的,突出村治模式的某一側面,也可以強調村治模式的區域特征。它的各個層面不是靜止的結構,而是制度,主要是政策實施的過程、機制和后果;個案調查中個案的選擇具有偶然性,費孝通選擇“江村”,是因為1935年冬在廣西大瑤山調查受傷,次年不得不住在姐姐家——江蘇吳江縣開弦弓休養,準備出國、賀雪峰最初進行農村調研的對象是自己的家鄉——湖北荊門。村治模式為克服偶然性因素提供了一個操作定義,深度的個案調查、不同個案的比較、個案置于區域的背景之下等環節使對個案的認識上升到對區域的認識。在進入現場時,是為了研究經驗現象A,在調查訪查中卻意外地發現了經驗現象B,發現了經驗現象B與經驗現象A之間可能的內在邏輯關系。在進一步的經驗研究中,就可以容納對經驗現象B的研究,由A到B,由B到C。在經驗研究中,不僅要允許這種“意外”,而且正是這種‘意外’,才是經驗研究中最為值得重視的發現,最為重要的經驗研究成果。這種由A到B,再由B到C的辦法,就是滾雪球抽樣,在總體不大的情況下,很快就會接近飽和狀態,但是要用滾雪球抽樣來完成理解80%中國農村的80%現象,僅憑一個團隊,的確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可能需要更大范圍的協作。區域研究的長處在于從村莊內部尋找村莊秩序得以形成的機制,但是社會基礎的視角并不能描繪出鄉村政治結構的整體框架、并不能代替鄉村政治研究。但“區域法”的提出,在處于西方學術話語重重包圍之中的中國社會科學,是賀雪峰突出重圍的努力,也是他從經驗研究中實現中國社會科學本土化的雄心。
[1]張厚安.三個面向,理論務農:社會科學研究的反思性轉換[J].華中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1).
[2]徐勇.重心下沉:90年代學術新趨向[N].社會科學報,1991-11-14.
[3][4]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和秩序[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370、379.
[5]吳毅.農村政治研究:緣自何方,前路何在[J].開放時代,2005,(2).
[6]徐勇.中國農村村民自治[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243-399.
[7]王滬寧.當代中國村落家族文化:對中國社會現代化的一項探索[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1-5.
[8]莊孔韶,蘭林友.我國人類學研究的現狀與前瞻[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9,(3).
[9]徐勇.田野與政治實證方法的引入與研究范式的創新[J].學術月刊,2009,(5).
[10]莊孔韶.時空穿行——中國鄉村人類學的世紀回訪[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128-156.
[11][12][13][14][15]莊孔韶.銀翅[M].北京:三聯書店,2000.67-68、330、477-478、521、6.
[16]應星.評村民自治研究的新取向[J].社會學研究,2005,(1).
[17]徐勇.當前中國農村研究方法論問題的反思[J].河北學刊,2006,(3).
[18]費孝通.人的研究在中國[J].讀書,1990,(10).
[19]賀雪峰.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176-188.
[20]賀雪峰.論村莊社會關聯[J].中國社會科學2002,(3).
[21]賀雪峰.個案調查與區域比較:農村政策基礎研究的進路[J].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