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那一瞬,我熱淚盈眶,人間的溫情跨越無數(shù)歲月和命運的陰霾,將記憶烤得如此蓬松和馨香……

父親第一次中風,

勾起兒子陳年糗事

2007年4月19日,我開著單位的采訪車路過自己的家鄉(xiāng),就順便回去看了看在鄉(xiāng)下養(yǎng)老的雙親。父親問我的房貸還得咋樣了,我說剛還完,他很高興,那就好啊,我做夢都見銀行逼你。我眉毛一挑,戲謔地說:“那是,誰叫你養(yǎng)了一個這么有出息的兒子。”父親嗔怪地看著我:“別自戀了,呵呵。”他一笑,很幸福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父親說:“你……你好好……做人,這個……社社會,誘惑太多,不能自……自毀了前程。”我扒了一口飯,取笑父親:“您什么時候學演小品了,這是學誰說話吶?”突然間,我意識到什么,當即奪下父親手中的碗,扶著他上車,一路飛馳直奔縣人民醫(yī)院急診室。CT顯示,父親中風了,腦梗塞,大量的血栓堵住了通道,有三個堵點最為嚴重,必須馬上住院。

父親這輩子養(yǎng)了我們兄妹仨,全在武漢工作,不便回鄉(xiāng)照料他,我決定將父親帶到武漢治療。我將父親扶上了車子的副駕駛座上,并將靠背放下來,以便父親能舒服地躺下。天空忽地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小心翼翼地把著方向盤,偶爾側頭看一眼父親。在汽車小小的顛簸和發(fā)動機輕輕的轟鳴聲中,伴著嘩嘩的雨聲,他靜靜地睡著了,發(fā)白的頭發(fā)無聲地訴說著他在這個世上歷盡的滄桑。

父親是個瘸子。父親12歲時,因上山打柴不慎摔了一跤,摔破了左膝蓋,沒錢治,后來感染化膿才去了醫(yī)院。醫(yī)生挖去了他的左膝蓋骨后,打上鋼釘,然后縫合傷口,父親的左腿不但短了一截,而且再也不能彎曲。

父親27歲時,已完全甩掉了拐杖,他耐不住家人的高壓,認識了我的母親,一位患有先天性眼疾的女子,而且目不識丁,但她勤勞肯干。父親嘆了口氣,就她吧。于是,在7年的時間內,就有了我,弟弟和妹妹。這門親,想必父親內心是不滿意的,若不是致殘,長相英俊的父親肯定會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雖然生的兒子也許還取名王恒績,但絕對不是現(xiàn)在的我。

趕到武漢協(xié)和醫(yī)院,已是天晴雨住。弟弟和妹妹早就在醫(yī)院門前焦急地等候,可是,父親已不認識他的小兒子和女兒,問我,他們倆是誰?這話讓弟妹倆眼淚一涌。弟和妹是讀書的最大受益者,當年我棄學,就是為了給他們掙學費,也就有了他們的今天,弟弟開有自己的公司,妹妹接過父親的衣缽,也成了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父親的神志迅速變得糊涂起來,一下車,就當街解開褲子,旁若無人地要小便。我呆了,腦血栓居然讓一個站了40年中學講臺的老師如此失態(tài)。我慌忙按住他:“爸,別急,這是人來人往的大街,我們去衛(wèi)生間,好嗎,聽話。”我很奇怪自己說出了“聽話”,這兩個字,是我兒時,父母常掛在嘴邊的叮嚀。哦,父親真的老了,需要兒女們反哺了。

兒子有“出息”,

鏡頭下的父親神采飛揚

父親入院了,一系列繁瑣的化驗檢查后,診斷出父親患了右顳葉及多發(fā)腔隙性腦梗塞,伴有腦萎縮,而且這病已存在很多年。難怪父親平常總在說,他的腦子里像有一塊大石板,麻木而僵硬。

迷糊中的父親,偶爾清醒時,就會慢慢地說起他當年賺錢有多難,沒想到也把我們養(yǎng)大了,還說最對不起我。

我知道我的輟學決定成了父親終生的痛。家里太窮,他不在家時我輟學跑去武漢打工。父親知道后與母親吵架,罵她目不識丁,罵她目光短淺,罵她不該放我去打工。

后來,父親趁我回家的空兒,總會強行掰開我的手,卻發(fā)現(xiàn)他的兒子手上,老繭,血泡,舊痂,新疤……父親顫抖著捧起我的手掌,輕輕地貼在他的臉上,不停地喚我的小名:“績伢,你才15歲,童工,爸對不起你,都是我病得不好,哪有老師的兒子輟學打工呢?我害了你一生啊。”

病好后,重新走上講臺的父親執(zhí)意要來武漢看我,無論我如何阻止,他還是來了。那時,我已改行到一家餐館當配菜工。當時17歲的我一廂情愿地愛上了一位女孩,她是餐館的服務員,與我同歲,我一萬個不愿意她看到父親傷殘的腿。父親來了,走路一跛一跛的。我的臉羞得通紅,甚至有意站在父親面前,迫使他慢速走路,因為,他走得越快,瘸的幅度越大,我就越“丟丑”了。當父親遠遠地向餐館走來時,很喜歡我的老板相當尊重我的父親,大老遠就去迎接,而我卻密切地關注著同事們的眼神,果然,好幾個女孩都竊竊地笑了,其中包括我的那個她。以我17歲的生澀,我無地自容,臉像豬肝,黑紅黑紅的。一周后,我辭職了,因為我無法容忍別人知道我有個瘸子父親。

自此的二十多年,父親再也不到我的工作單位去,哪怕我先后做過七八種工作,甚至到后來我“出息”了請他去玩,他也意味深長地看看我,淡淡地說:不愛到處跑。

1996年,我加入武漢市作協(xié),成為武漢市第一位打工作家后,接著又獲得武漢市十大杰出務工青年稱號,還被獎勵了武漢戶口,又當了記者。當央視“東方時空”欄目組一行奔赴我的故鄉(xiāng)采訪時,哄動了整個鄉(xiāng)村。父親偷偷問我,要不要他上鏡頭。我說,編導肯定要讓你上。

“那,我的……”父親指了指他的腿,我臉一紅,說沒事兒,該咋的就咋的。父親終于激動起來,買了十幾包鞭炮、幾百斤糖果和數(shù)十條香煙,雇人散發(fā)。他像一個小媳婦,臉上帶著既討好又驕傲的笑,到處與鄉(xiāng)親們打招呼:“中央電視臺的記者來采訪績伢,非要我上鏡不可,沒辦法,呵呵,感謝你們來捧場……”不知為什么,我很想哭,想起母親為借50元救命錢跪在人家客廳的情景。

東方時空要求拍一段父親給學生上課的情景,父親很樂意,他有一手很漂亮的書法,四鄉(xiāng)八鄰的春聯(lián),他每年臘月都要寫二百多幅。那天他講的是《老楊同志》,深入淺出,聲情并茂,讓央視記者也忍不住鼓起掌來。

……

可現(xiàn)在,那個驕傲的父親,此刻卻傻傻愣愣地躺在病床上。醫(yī)生來查房,為檢查父親的老年癡呆程度,醫(yī)生考起了父親:100-7=?

父親想了十多秒鐘:93。醫(yī)生表揚說,很不錯,你再告訴我,93-7=?父親想了好長時間,醫(yī)生都等不及了。父親的眼珠四處轉動,然后聰明地回避,說我教了一輩子的書,會算。醫(yī)生笑著點頭,那你算出來。父親像下了很大的決心:93-7=94。醫(yī)生無奈地搖搖頭,父親則一臉茫然。醫(yī)生告訴我,父親的老年癡呆只會越來越嚴重,以后不要讓他一個人出門,不要讓他在水塘或溝渠邊行走,他身上要有證明身份的卡片或者家屬的電話號碼,以防不測。我定定地望著父親,生我養(yǎng)我的父親,您,真的會癡呆、乃至自己的親人都不認識嗎?

中風的父親打電話,

是什么令兒子熱淚盈眶

經(jīng)過二十多天治療,父親的神志清醒了一些,只是再也沒能恢復那流暢的語言,說話依舊結巴,有時為了一個字,他憋得脖子青筋暴跳也說不出來,走路也更加緩慢了。

2009年4月19日,我正在采訪時,突然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父親因頭昏,摔倒在水塘邊,剛被人抬回了家,好像不行了。天啊,父親第二次中風了。這時,我已花十多萬元買了一輛小車,當即風馳電掣地開回家,父親躺在床上,身上的泥土還未完全洗凈,我大聲地哭著喊爸,他醒了過來,痛苦地呲著牙。

我急切地說:“爸,我們還是去武漢,那兒能救您的命。”

父親拒絕了,說又要花你們好多錢,他不去,只愿叫鄉(xiāng)村醫(yī)生上門打針。他要我撥通妹妹的電話,說:“霞兒,我想你,你回來看看我。”我看見他的老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父親抹了把淚,提出要見孫子一面,并無限陶醉地說:“要是我的暢兒在我面前,我就是摸他一下也就心滿意足了。”我火了,吼他:“你是交待后事還是怎么的?遠沒到那一天,你胡思亂想什么呀?走,跟我去漢口。”我把140斤重的父親抱起來就往外走。父親沒力氣掙扎,我將他放到車上躺下,拿了一塊浴巾蓋在他的腹部上。

“好……好新的車子呀!”父親忽然贊嘆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十分真切。我說是的,這是你兒子的車,你愛咋的就咋的。父親搖搖頭,悲傷地說,人家坐新車是兜風,我坐新車卻是去救命,污了兒的車呀……

車子奔馳在我走過無數(shù)次的高速路上,父親發(fā)出輕輕的呻吟聲,我的心被父親的每一聲無法抑制的“哎喲”刺得生疼。入院,在填病歷日期時,我忽然驚訝地發(fā)現(xiàn),父親先后兩次中風竟然發(fā)生在同一天,都是4月19日,只不過間隔了兩年,歷史怎么如此巧合?我無法解釋。

父親醒來后,看著我哭紅的眼睛,就說:“明明是我欠你最多,為什么我病了,還總是磨你呢?這對我的大兒子太不公平了。”我沒讓父親說下去:“爸,我是幸福的,有的人,想要父親磨一下,可他們的父親早已不在世上,而我很幸福,還有我的父親可以磨我。”

父親在醫(yī)院住了一個月,各項病情都得到了緩解,但癡呆卻日漸加重,出門幾十米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卻總記得當年對不起我。今年端午節(jié),我將他送回老家,由母親照料一段時間,我再接到武漢來,好讓彼此喘口氣。沒想到5天后,父親打來電話,吞吞吐吐地說,他又想我了,又想來。

我清楚地聽到母親在電話那端吼他:“你一天到晚磨你的大兒子,他干脆什么事也不干了,成天陪著你玩算了。”父親怏怏地掛掉電話。

第二天,我的手機又響了,是父親。他說:“績伢,我不來麻煩你了。不過,你記一下,我……”實話說,我確實有些煩了,說你到底有什么事,要來就來。父親顯得更結巴:“我……培養(yǎng)你的弟弟和妹妹都讀了大學,只有你……才是初中文化,全是我的錯,我攢了……3萬元,是補償給你的,權當供你讀了大學,你們兄妹仨,都是我的娃兒,我這個做父親的,要一碗水端平嘛。來,我……我的兒,趁我現(xiàn)在有點清醒,你記一下,存折放在……,密碼是……”

那一瞬,我似乎看見我的瘸子父親,正在一跛一跛地向我走來,我熱淚盈眶,人間的溫情跨越無數(shù)歲月和命運的陰霾,將記憶烤得如此蓬松和馨香。我終于號啕大哭,我那中風的父親啊……■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