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冷風俠 發自臺灣
他正在挑選最強的團隊,從桃園縣往“行政院”,接著往“總統府”緩緩邁進。
“鐵馬阿倫”,是朱立倫第一次參選臺灣桃園縣長時的形象包裝。
“鐵馬”,對臺灣人來說,有一種濃濃的懷舊味,象征一種早期的生活情境,勤勞樸實;又帶有一種流行時尚風,這是臺灣這幾年最流行的環保說法——單車運動或單車旅游,人人搶當“拜客(bike)族”。
對現任臺灣“行政院”副院長的朱立倫而言,“鐵馬阿倫”不光只是一種短暫的選舉語言或選舉包裝,事實上,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及價值觀,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時代傳承的使命。他知道,從臺灣地方到“中央”,從本土到兩岸關系,歷史巨輪需要穩健地轉動與前進。
1961年出生的朱立倫,祖籍浙江省義烏,出生于臺灣桃園八德市,當地舊稱“八塊厝”,由八戶人家聚落逐漸發展的部落與城市,有趣的是,今日稱之為“八德”,反而更能凸顯朱立倫的氣質,畢竟中國傳統的四維八德,需要“立倫”來彰顯。
朱立倫的父親朱樟興,早年投身軍旅,退伍后經商有成且熱心公益,曾任三屆縣議員及第二屆“國大代表”,母親出身大溪望族,家族中有多位民代及地方首長,最有名是擔任過大溪鎮長的林熺達,其他親戚亦有多人擔任地方公職,自幼受家庭影響,因而養成急公好義之性格。
朱立倫在大溪外婆家長大,臺語滿“輪轉”(流利),跟著舅舅林熺達跑進跑出,成了很本土味的“芋仔番薯”(臺灣外省與本省通婚),他曾經開玩笑說:“我家的純外省人是我父親。”
臺灣政治人物最常碰到省籍情結,本省外省從來不是朱立倫的包袱,他還很自豪說:“我的母語是臺語。”
40年前的八德,尚未改制為縣轄市,還是一片田園風光,朱立倫出生的老家,就在八德大廟后方的一座傳統三合院。童年時光,都是在田間溪旁釣青蛙、烤番薯、玩泥巴之中度過,朱立倫是個不折不扣的鄉下孩子。小學就讀八德大成國小,當了六年班長的他,自小便訓練出負責的個性,學業成績更是不敢怠慢,無需父母長輩耳提面命,即知自動自發,是師長、同學眼中“永遠的第一名”,但也不全然是拼命死讀書的乖乖生,后來當了桃園縣長,經常自夸孩童時很愛爬樹玩耍,“爬樹功夫一流”,很愛鄉間生活。
小學畢業后,前往桃園就讀私立振聲初中,學校學生大多來自桃園市區,阿倫是唯一來自鄉下的學生。他承續小學“永遠第一名”的封號,每回考試都是全班第一名,初中三年始終維持優異成績。初中畢業,朱立倫以其一貫優秀成績順利考上臺北市建國中學,三年高中生活每日通學,臺北、桃園兩地跑得很辛苦,也讓他清楚地知道,城鄉雖然有差距,但機會是平等的,重點是如何把握機會。
朱立倫大學聯考以第一志愿進入臺灣大學工商管理系,暑期上成功嶺訓練,以第一名結訓,并獲蔣經國先生親自頒獎表揚。上過成功嶺的臺灣男生都知道,大專集訓班的第一名可要比任何學校的第一名困難多了,因為除了智力之外,還要比體力,更要拼耐力。朱立倫從1萬多名剛剛通過聯招考驗的男生中脫穎而出,其意志力之堅定,由此可見。
進入臺灣第一學府,朱立倫第一學期便擔任班代,開啟學生領袖的生涯。之后并擔任大專青年學生會主席,在學業方面不僅表現優異,社團方面更是十分活躍,頗具大將之風,但知道學術涵養仍有所欠缺,他努力像海綿般吸收各種新知,養成手不離卷的好習慣,透過閱讀,開啟知識的殿堂。
朱立倫軍中退伍之后,向往世界的廣闊,立志爭取機會、拓廣眼界,選擇去紐約留學深造。在美國紐約大學第一個學期,就以優異成績獲得全額獎學金,并先后取得財務金融碩士和會計學博士,回臺任教臺灣大學。32歲就成為臺灣證交所的上市審議委員,35歲升任正教授,成為臺灣財經學術界的閃耀新星。

人生的劇本,要面對一些挑戰,高低起伏,才夠精彩。
當時擔任大學教授的朱立倫,騎著“鐵馬”悠閑地在校園騎著,心中仍掛念著家鄉的公共事務,國民黨在桃園準備提名“立委”名單,37歲的朱立倫,想放棄舒服的教授生活投入選戰,家人的支持是關鍵。
朱立倫的妻子高婉倩,出身在政治世家,父親高育仁為政壇大佬,曾任“中華民國臺灣省議會議長”、“立法委員”及臺南縣縣長。祖父高錦德更是臺灣政壇的元老,東京帝國大學財經所畢業,曾任臺南縣財政科長兼稅捐稽征處處長、并代理臺南縣縣長。弟弟高思博曾為第六屆國民黨籍“立法委員”,2008年5月起,就職臺灣“行政院政務委員”兼“蒙藏委員會”委員長。
當時,朱立倫把從政的想法告訴高婉倩,夫妻關系一度緊張,畢竟從政是一輩子辛苦的事,會犧牲家庭生活。不過許多機緣是自己創造的, 就好比1986年,在紐約求學的朱立倫,被中國同學會指派到機場接臺灣來的學生,他接到的人是高婉倩,也接到自己的姻緣,此時要投入艱困選戰,為人妻子的高婉倩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
翻開桃園地方選舉史,朱立倫當時參選“立委”是報準身份(參選人員跟黨部報備、并取得核準,但因不是黨部推派,故在選舉資金與人力上,需靠自己籌備),40歲被征召參選桃園縣長,代表某種程度要仰賴自己的努力。打著“鐵馬阿倫”的旗號,朱立倫沒有龐大的造勢車隊,只有幾個助理陪他騎著單車踏遍桃園十三個鄉鎮市,手一雙一雙地握,政見一句一句地述說,結果竟然在派系根深蒂固的桃園縣突破重圍,順利當選第四屆“立法委員”,跌破一票人的眼鏡。
踏穩每一腳步,用心扮演好每一角色,是朱立倫的生活態度,雖是政壇的新人,他一開始就做得有聲有色,以財經專業背景,在三年任期內推動了“修正所得稅法”、“財政收支劃分法”和“地方稅法通則”,攸關臺灣金融秩序建立金融六法,其中四法完全出自朱立倫的版本。
每一階段的歷練,都是為了下一個重責做準備。1996年,桃園縣前縣長劉邦友遭人槍殺后,接著發生白曉燕及彭婉如命案,重創國民黨,民進黨呂秀蓮在縣長補選痛批國民黨黑金高票當選,接著在2000年高升為“副總統”,換在野的國民黨要“地方包圍中央”,第一步就是重新奪回桃園縣的執政權。
“朱立倫總是在‘中央’考慮名單當中”,這句話看似客套恭維,卻也凸顯朱立倫的政治實力,從2001年擊敗民進黨縣長候選人彭紹瑾,桃園從“綠地”重回“藍天”,4年后再度輕松擊敗民進黨的鄭寶清,往后臺灣重要選舉或“中央”任何重要職務異動,馬上就會聯想到朱立倫。
如果要問“朱立倫是如何做到的”,許多政治評論家會解釋,因為朱立倫懂得媒體包裝,媒體關系良好,是“媒體寵兒”,以炒作“馬力(立)強”(馬英九、朱立倫、胡志強)話題為例,馬上搶得國民黨執政的接班梯隊,但事實果真如此?
很多人忘了,朱立倫與臺灣目前臺面上的政治人物的巨大差異,在于其專業財經背景。不同于馬英九、陳水扁等法律系畢業的領導人,學會計出身的朱立倫,對數字特別敏銳,懂得從數字看出問題端倪,答案也隱藏在數字中。要知道,“數字隨時上上下下快速變動”,會分析解釋才夠厲害,這不是習慣背誦硬梆梆的法律條文的人可比較的。
再來看看朱立倫執政8年的桃園縣。
朱立倫2001年就任桃園縣長,桃園縣財政赤字,即使不懂會計,看了也直冒冷汗,當年桃園縣歲入217億元(新臺幣,以下均同),光支付223億縣府人事費用都不夠用,年度財政缺口高達109億元,舉債總額更達到185億元,如果是家上市公司,股票早被停止交易。
但經過幾年努力,桃園縣包含國稅和地方稅在內的各項稅收達1518億元,占全臺灣總稅收的14%,“從停止交易到漲停板”。“這就是商業頭腦的靈活厲害”,臺灣一位財經記者比較多位“政府首長”的視野與眼光,尤其佩服朱立倫的眼光與判斷力,認為這也是其從政最優勢的競爭武器。
要解決桃園縣財政,朱立倫知道,只能“養雞生蛋”增加收入。為了招商,讓大企業根留桃園縣,朱立倫從最頭痛的土地問題開始著手,以誠懇的態度爭取“中央”的支持,用半年的超高效率,將列為山坡地限制開發的平坦臺地解編,解決了廠商無法擴建廠房的問題。在他上任的2年半內,桃園縣解編和釋出農地多達685公頃,而且這些土地經過規劃、興建公共設施之后,仍然能維持每坪2萬元以下的低價,讓廠商買地比租地還便宜,所以桃園縣2年半來新投資案總金額超過6000億元,遠超過其他20個縣市,位列全臺第一。
不只懂得賺錢籌錢,也要擴大投資,像操作財務杠桿般,一步步地帶動地方發展,吸引更多人搬來桃園縣居住;建公園、蓋學校、翻修老舊校舍、提升文化、發展觀光,處處看到朱立倫用心的痕跡。原本被外界認為是“文化沙漠”的桃園縣,接連舉辦了許多大型的活動,從“客家民俗文化節”到“一書一桃園”。桃園縣的拉拉山水蜜桃、觀音鄉蓮花到石門水庫的活魚、竹圍漁港的海鮮,也都開始聞名全臺灣。桃園縣已經儼然成為大臺北地區的度假村。桃園縣已經不再是一個超級大工業區,它也開始成為臺灣經濟的櫥窗,更是將近200萬人安身立命的家園。
而執政越久,地方派系包袱越重,無法施展抱負,許多地方首長順利連任,第二任就開始慢慢走下坡,演出荒腔走板,甚至貪污腐敗,許多人抱著“看好戲”心態,看連任的朱立倫又能變出何種把戲?

朱立倫參加“2009桃園客家桐花祭”。“桐花祭”是桃園縣重要的年度活動之一,通過桐花意象結合桃園地方特色、產業文化與觀光資源,打造桃園旅游新魅力
到第一任縣長任期結束,朱立倫仍苦于“‘中央’不理不睬”的尷尬,很多做法被譏笑不可行,甚至被強烈質疑“地方指揮‘中央’”,他想要改變游戲規則。而“趕快全面起飛”的聲音,在朱立倫耳邊不斷回響著,“要起飛”,基本條件要有飛機場,他手中正好握有一張王牌,“桃園國際機場”就在桃園縣,每一個出境入境的人都經過桃園縣,他正是桃園縣的大家長。
朱立倫送給“立法院”一個大禮物,就是“國際機場園區特別條例”。開始鼓吹動員聯署支持,最大的沖擊就是,讓機場營運朝企業化經營。但可以想見,脫掉僵化的官僚組織,營運管理會更具彈性,可與世界一流國際機場競爭,接著就是周邊的土地開發。
“國際機場園區特別條例”順利于2009年元月份獲得“立法院”三讀通過,包括機場園區及航空城,將吸納飯店、貨運物流、會展、購物中心、加工等上下游產業進駐,估計將帶來上千億元投資金額,及創造上千個工作機會。此外,桃園航空城區域計劃案2009年底也順利獲“內政部區域計劃委員會”審查通過,成為臺灣地方行政史上,由縣政府擬定區域計劃之首例。
在爭取桃園航空城特別條例立法過關的過程中,一度引來各方的強烈批評,擔心會淪為“地方諸侯割據”的隱憂,更害怕中了朱立倫的圈套,明顯“養虎為患”,屆時根本無法牢牢捉住這只“大老虎”,但又不能公然反對或推翻阻礙臺灣發展的機會,朱立倫最擅長創造“左右為難”的處境,接著開始選邊站,逐漸收編政治勢力。
也因此,許多人觀察朱立倫的政治前途,佩服他的精準眼光,懂得在恰當的時間點創造附加價值,拉抬聲勢,政治人物都知道他的野心,會警覺提防,但懂得營銷包裝的他,盡量壓低自己的氣勢,適時表現謙遜,許多做法又不會太令人反感或超過,只差一個時機就可以“起飛”,如今受拔擢高升“副閣揆”,擠入“中央執政”團隊,下一步的發展更令人好奇。
有次縣長競選連任的選舉造勢場合,朱立倫的幕僚,精心搬來一輛協力車,以往協力車頂多夫妻或親子兩人共騎,這輛史無前例的加長型協力車,可以容納十幾個人共騎。而現實中的政治之路,朱立倫不斷找人騎車,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他正在挑選最強的團隊,從桃園縣騎往“行政院”,接著往“總統府”緩緩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