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 河

[希臘]安東尼斯·薩馬拉基斯/原作

夏錫遠/改編 黃洪濤/繪畫

1 “禁止下河洗澡！同時規定沿岸200公尺內任何人不得擅入。”命令很明確。河兩岸的縱深處盡是茂密的叢林，林子里駐扎著敵對雙方的部隊。記得他們初抵此地時，還是春寒料峭，然而幾天前卻突然放晴，現在竟是明媚和煦的春天了。

2 一位中士和兩個士兵下河游泳，卻再沒有見到他們。只聽到幾陣機槍的掃射，然后，便是一片沉寂。此后，司令部就下了那道禁令。

3 然而，那條河依然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4 “這該死的命令！”那天夜里他忿忿地詛咒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遠處，滔滔河水依稀可聞，令他難以安適。對，明天要去，他一定要去——讓那禁令見鬼去吧！

5 士兵們都在酣睡，最后，他也漸入夢鄉。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它——界河。那河就在他的面前，期待著他。他站在岸邊，脫光了衣服，正欲躍入水中。

6 就在此刻，面前那條河竟然變成了他的戀人——一個胴體黝黑、年輕健美的姑娘，正待他奔來。

7 突然，一只無形的手卻緊緊攫住了他的后頸！這是一場噩夢，醒來時他已精疲力竭，幸好天還未放亮……

8 他終于來到了河邊。天氣多好啊！他把衣服和槍靠放在樹干旁，縱身跳入水中。承受了兩年半的折磨，那迄今還留有兩處彈痕的軀體，頓時化作了另一個人。無形中，仿佛有一只拿著海綿的手撫過他的全身，為他抹去這兩年半中留下的一切印跡。

9 他時而仰泳，時而蝶泳。他順流漂浮，又長時間地潛入水中……當兵的他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孩子——他畢竟只有23歲。左右兩岸，鳥群在自由飛翔，有時它們盤旋在他的頭頂，和他親昵地打招呼。

10 突然，他發現約在30公尺開外的前方有一個腦袋。他停下來，想看得清楚些。那另一個游泳者也停了下來。他們彼此默默注視著。片刻之后，他回過神來，恢復到原來的自己—一個經歷過兩年半炮火洗禮、榮獲過十字勛章的士兵。

11 幾分鐘的時間，兩人在水中一動不動。一個響亮的噴嚏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是他打的，而且像往常一樣大聲咒罵了一句。那個人掉轉身去很快游向對岸。他亦飛速向岸邊游回。

12 他先行出水，狂奔到那棵樹下，一把抓起槍。還好，那邊的人剛剛爬出水面。

13 他舉起槍，瞄準。要擊中對面那人的腦袋實在太簡單了，20米開外奔跑著的一絲不掛的人體，是一個很容易擊中的靶子。

14 突然，他覺得自己無法扣動扳機。那人在彼岸，赤條條的像剛從娘胎里出來時一般，而自己端槍在岸的這邊，同樣也是赤條條的。兩個赤裸的人，脫掉了國籍，脫掉了姓名，脫掉了卡其布的軍裝。他無論如何開不了槍，這到底是為什么？

15 他實在無法扣動扳機，他覺得此刻這條戀人般的河未能把他們隔開，相反，卻把他們聯系在一起了……

16 隨著彼岸的一聲槍響，他只瞥見了鳥群被驚起。

17 他應聲倒下，先是膝蓋跪下，隨后平撲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