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仕貞是位身體健壯的快樂的默默無聞的年近半百的男子,他在當地市報任美術編輯已有十多年歷史了。他工作一向兢兢業業,但似乎談不上成績顯著。他原本是專攻中國畫的,因報紙美編有其特點,大量精力就對付裝飾畫、插圖和報花。于是,劉仕貞在當地畫壇的名聲越來越小,什么美展,什么作品獲獎,均和他斷了緣分。
報社遷入一家商業單位轉讓的新址后,劉仕貞得“一統天下”——洗澡間改作的畫室。高懸的下水道彎管被他裝飾成畫屏,地面上的那片片瓷磚,清清爽爽,夏季更添涼意。惟一的遺憾是,未拆除的水龍頭有點漏。他便用紅色的塑料水桶接上,聽水滴聲,極富有音樂感。一天下來,水桶半滿,簡直連鐘表也可不用了。
他把他的畫稿以及業余作者的可望采用的畫稿掛或按在墻上。畫桌右端有大硯靜臥,各式毛筆垂懸其側,更添雅室的韻味。
這不足12平方米的“洗澡間”,就這樣成了劉仕貞一人獨自的工作室。他若外出,就把留言條貼在門上。在門左側,他又設置了一個橫長豎短的牛皮紙信箱,用毛筆寫上“有事留言”四個隸體字。他不在室內的時候,屬于他的通知、報刊、信函以及畫友的留言條便一律落入信箱。
在蔬菜價格偏貴的時候,他畫甲魚,畫蟹,畫蝦,畫花鯽魚;在水果短缺的季節,他畫荔枝,畫蜜橘,畫香蕉。甚是自得其樂。直到有一天,他的畫室里“女人”多起來了,他的夫人光臨他的畫室的次數也多了起來。他畫漁姑,畫紡娘,畫村女,畫女工,著時裝的、半裸體的、近似全裸的年輕女子的形象頻頻出現在他的畫稿中。
這一天,劉仕貞正在潛心作畫,他的夫人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她默默地端詳著一個個畫中美女,表情極其憤懣,最后竟不辭而別。原來,這些天劉仕貞常常夜不歸宿,即使夜歸,也非常之遲,且每每疲憊不堪。這使得身體健康的習慣與丈夫相伴而眠的夫人產生了醋意。
又一日,劉仕貞的“有事留言”袋中落入一粉紅色的信封。此信熱情洋溢,尊稱他為慈祥的導師,并稱贊他成熟的男子之風度,還約他星期天在僻靜的荷花公園假山西側會面,說是極想聆聽他的教誨,云云。
劉仕貞閱罷信,臉微紅,靜坐良久,狠抽了一陣子煙。
這天,他果然赴約。陽光很好,這是春季里難得的一個大晴天。在約會地點,他的眼皮一跳——他的夫人驀然出現在假山西側的石椅旁。
夫人的腔調有點兒走樣,特嗲特軟:“您、您這位‘導師’到底赴約了,歡迎啁!”
劉仕貞朗聲大笑:“夫人,你當我是傻瓜,你的筆跡我還辨認不出嗎?”隨后,把肩下的直筒包往石椅上一放,從里面拿出青橄欖、高粱飴、山楂片,外加一只小燒雞,全是夫人愛吃的食品。
他拉夫人依身坐下,臉上溫情蕩漾:“吃吧,咱們也該調劑調劑,換換生活節奏了,總不能讓公園成了青年人的‘一統天下’。”
夫人的眼睛濕潤,道:“這些天,你都在忙些什么?”
他輕嘆了一口氣:“夫人,不瞞你說,我是奔50歲的人啦,在本市畫壇上仍是個落伍者,看年輕的后生們一個個獲獎,一個個舉辦個人畫展,好羨慕哇!我呢,什么都輪不到,我也怕別人說我是‘老朽’哇。我在準備幾幅畫參賽,這些日子冷落你了,還請多多原諒。”這些天,劉仕貞廢寢忘食,就是在操辦此事。
夫人動了感情,趁游人稀少的空當,熱熱地給了他一個初戀式的吻。
不久,果然傳來劉仕貞的畫作在省“長江杯”中國畫大賽中榮獲二等獎的消息。他的獲獎作品就是畫面上有三位半裸體漁家女子的《野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