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姥姥近二十年,在外面候鳥一樣生活的羽毛回來了。羽毛怕冷,隨著適應(yīng)自己的氣溫遷徙。
姥姥在一座大山的深處,門前是一條淙淙流動著的溪水,透過三間木屋的任何一個窗子都能看到溪水盡頭的月亮湖。小村上長滿了紅杉樹。木屋的后面也長了許多株。羽毛就降生在木屋里,那天風很大,搖落了所有杉樹上的葉子,紅紅的,揚揚灑灑,如同天女散花。隨著媽媽一浪勝過一浪的陣痛,木屋吱呀不停,之后許久,羽毛的哭聲才掩蓋了那種令人擔憂的聲音。再之后,風停了,紅杉樹靜靜地立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刺向天穹,呆了似地沒了動靜。
姥姥說剛落下來的杉葉一點即燃,杉葉表面油脂燃燒時會隨噼啪聲升起煙火一樣的火花,落下來時,就只剩下細碎的灰燼。
一出生,羽毛就會用一雙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紅杉葉。她更喜歡看杉樹葉飄落時的樣子。每到落葉時,羽毛就放聲地大哭。媽媽抱起她,她就立即停止哭,臉上增加了一對小酒窩。爸爸特意把木屋的窗鋸開安裝了很大的玻璃。這之后,她再也沒有哭過,她睜開眼就可以看到落葉了。
羽毛長大了,經(jīng)常圍著小木屋看那些杉葉。這樣她就聽不到父母的爭吵聲了。有一年深秋,爸爸媽媽出去了,姥姥也不在家。那天秋風使勁地搖著木屋周圍的紅杉樹,杉葉一片一片紛飛如羽。羽毛一個人追逐著飄飛的落葉,直到風停樹靜,杉葉落盡,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她又像堆雪人一樣地把杉葉堆積起來。
坐在那堆紅葉前,她覺得冷,拿了包火柴點起了火,杉葉真的一點就瘋狂地燃燒起來了。
這一著不要緊,不一會兒,小木屋也著了。羽毛嚇得傻在那里。多虧了鎮(zhèn)上的人救得及時,木屋只燒去了一個門臉。但是,羽毛想不到的是爸爸與媽媽從那天起離了婚,他們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就是去辦離婚的。當姥姥領(lǐng)著弟弟們回來時,顯然是哭過了。
又是一個杉葉紛飛如羽的日子,羽毛隨著媽媽嫁了出去。
姥姥暈車,什么車都暈,別人背著,也暈,只要她的腳一離開地就暈。嫁到大山的那一天,一上轎就暈了,臉發(fā)白,狂吐不止。接親的人把她放在了毛驢上,也暈。她要在地上走,可是當?shù)赜袀€習俗,新人是不能著地的,著地就會死丈夫。后來新郎就背著她,也暈,吐了新郎一脖子,一身。她的腳總算沒有著地,可是她的丈夫卻在生下羽毛的母親后得了一場奇怪的病,死了。許多人勸姥姥改嫁,她就是不肯。姥姥從那次嫁過來,再也沒有離開過大山一次。姥姥惟一的愛好就是每隔七天必須到月亮湖裸泳一次,無論是春夏秋冬,刮風下雨。小村人幾乎都見過她的裸體,雖然八十多歲了,與六十年前還是一樣的,沒有一點老人的樣子,雖然她的臉上皺紋很多。
姥姥從沒有看過電視。沒有享受過現(xiàn)代生活的一切東西。進了大山,地上就像有一個強大的磁場,羽毛的心情踏實了許多。磁場引得杉葉也如羽一樣了。
又到了姥姥去裸浴的時候了。姥姥讓羽毛跟她一起去。羽毛發(fā)現(xiàn)姥姥的身體果真像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與自己的身體沒有什么兩樣。
來時連羽毛自己也不認識來大山的路了。她自從走出大山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就一直在外面漂泊。她帶著一張地圖。裸泳回來,姥姥興致很高。一路上與羽毛有說不完的話。來到木屋,姥姥看到了地球儀,就問:
“這是什么呀?”
羽毛說:“這就是地球儀呀,藍色的地方代表大海,青色的地方代表大山,綠色的地方代表平原。還有鐵路、公路、河流……”
姥姥說:“我什么也沒有看到過,什么平原呀,河流呀,鐵路呀,我只知道這個山,還有這個湖,還有那片紅杉樹。”
羽毛說:“姥姥,你知道嗎?地球會轉(zhuǎn)的,它不但自己轉(zhuǎn),還圍著太陽轉(zhuǎn)。它自己轉(zhuǎn)一圈就是一天,它圍著太陽轉(zhuǎn)一圈就是一年。”
姥姥問:“那要轉(zhuǎn)多快呀,我怎么感覺不出來呀?我倒要去看看。”說完,姥姥又向月亮湖飛快地走去。正好趕上太陽落山,姥姥看著那個紅紅的太陽,突然說:“羽毛,我感覺出來,地球是在轉(zhuǎn)呀,轉(zhuǎn)得很快。”說完,她的臉突然白了,漸漸地成了一張白紙。她臉上深深的皺紋也突然沒有了,吐得很厲害。姥姥氣若游絲地說:“我暈地球。”
說完這句話,姥姥就沒有氣了。
羽毛很悲傷,她知道是自己害了姥姥。羽毛把飄到木屋門前的紅杉葉堆起來點燃了,那紅紅的葉子噼啪聲升起煙火一樣的火花,落下來時,就只剩下細碎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