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五章

雪域

——致青藏高原

這 不是借住的風景

這是世界的原在

高上去——

四千米、五千米的海拔

留存于生命初稿中的雪意

才不會 輕易融化

高上去——

高過欲望 高過

虛構的榮譽

讓物質的肉身

復歸 軟弱的實際

然后 在

細草般的呼吸里

開始心虛 開始畏懼

開始舉念：要證明點什么

相信些……什么

然后 再

回到低處

我們畢竟是低處的動物

——那些欲望

那些榮譽

那些誘惑難擋的墮落

誰的生命 能

完全忽略?

可那些接近過天路的

人們啊 又有誰能忘卻

——那藍天絕望的藍

那白云無私的白

那只與風對話的經幡

那丈量信仰極限的香客們

磕長頭的身影 以及

牦牛 眼中的深寒?!

高上去 再

低下來——

沒有誰能真正改變

這人世的戲碼

只是 在此后的生命中

你靈魂的深處 便多了一道

不能退卻的雪線

并 重新向往

那朵 僅僅活在想象中的

圣潔的雪蓮花……

我們的故事

性：一堆雜亂無章的動作

——西方哲人這樣說

愛：曾經滄海難為水

——東方詩人這樣說

家：同床異夢

——中國老百姓這樣說

(還能再說些什么呢

你喜歡軟的，我喜歡硬的)

世界就這樣總是這樣

因為人是人生下來的

老鐘表呵，老故事呵

都會重復演出沒完沒了

——黃昏里，是誰

又在唱 那首老歌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永生

——致繆斯和她的女兒

物的世界，是一種“借住”

詩的世界，方是永生

——題記

虛構一生的榮譽

被一只手一只

小小的纖手 輕輕

輕輕 抹去……

抹去紋飾 讓玉

回到月光與花的呼吸

抹去油漆 讓木頭

重返青枝綠葉的節日

再從暮色中打撈出

晨輝 爛漫的氣息

沒有云的日子里 也能

在自己的心里悄悄下雨

或者下一場大雪

靜靜地埋葬了過去

死去 又活過來

活在只為愛活著的第五季

呵，此后的日子里

我只握住這只手

用她熨平 歲月的苦痕

好好接納 陽光和水滴

然后，在最后的憔悴里

讓生命 復歸一張白紙

寫一首 再也不必重復的

小小的情詩 陪你老去……

沒有穹頂的教堂

——寫在“第16屆哥特蘭國際詩歌節”[注]

誰 曾在這舉行過婚禮

誰又在這里安詳地死去

當欲望的盛宴歸于虛無

你石質的骨骼還在為誰呼吸

詩：沒有穹頂的教堂

一個命名，于此成立

以沉默為祈禱，以廢墟

詮釋 平靜久遠的力量

沒有穹頂，內心的廣闊

向整個世界打開，讓

自由的風 自由出入

讓月光代替燭光把黑暗照亮

沒有穹頂，靈魂的驛站

直接 與藍天和白云接壤

和著波羅的海的濤聲與浪花

你無聲的歌吟通達天堂

此時，我那遙遠的詩的故鄉

還在東方的夜色中徘徊彷徨

我該怎樣對她講述你的存在

怎樣依舊愛著她而不再憂傷

呵，蝕骨的洗禮，不期而遇

誰從這里悄悄帶走你的秘密

你童話般的啟示為誰所珍藏

當一位東方的詩人揮手別離

[注]

2009年夏秋之際，第16屆瑞典哥特蘭詩歌節在美麗的哥特蘭島維斯比小城舉行。詩會的主要朗誦都安排在位于維斯比中心廣場已成廢墟的著名圣·尼古拉大教堂進行。詩歌與沒有穹頂的教堂，恰好構成一個絕妙的現代隱喻，引發我寫下這首詩，以志紀念。

李笠家的花園

——給李笠[注]

樹木自在生長

蘋果自然落下

一雙兒女

西蒙和維娜

在這里自由玩耍

一個叫李笠的中國詩人

陪著他的瑞典妻子

喝漢語的下午茶

自由 自在 自然

三個在故土遺失已久的

關鍵詞，被波羅的海的陽光

搽得 明光水滑

然后進入“自得”的心境

寫出你想說的一切話

詩的花園，或許在這里

詩意，方不是偶爾的降臨

而是常在常新的應許?

——瞬間的驚訝中，我

調整呼吸，靜靜坐下

任那些閃回在舊日歲月里的

企望 和虛構的榮譽

悄悄化為 一聲嘆息

可你，花園的主人

你為什么還憂郁一

偶爾失神的瞳仁里，是怎樣的

意緒 讓你不知所措

如花園里悠忽閃過的松鼠

好像存在就是為了閃躲

然后是某種有意味的沉默

而畢竟，我只是過客

燒烤的灰燼已冷，我的

中國式胃病也開始發作

斯德哥爾摩的秋風涼了

我只能匆匆帶上花園的

照片 和晚餐的燭光

讓這暫時屬于你的風景

留給你自己慢慢琢磨

或者，咱們換一個角色

我代替你留下，做一回

異鄉花園的主人，而你

代我回到你曾經的祖國——

我是漂泊，你是漂泊的終結

如此的轉換中，花園

隱喻為驛站，你變成我?!

可這樣的話題過于沉重

不適合此時的離別

還是回到輕松些的韻腳吧

——我回國養我的胃病

你也該理理你的長發

還有這花園的爛漫，可否

再修剪修剪，好讓她

擁有 更明銳的芳香

穿越360分鐘的時差

傳遞 沒有國界的詩話……

[注]

李笠，著名瑞典籍華裔詩人、詩歌翻譯家。2009年夏秋之際，有幸與王家新、藍藍、趙野一行四人，應邀出席瑞典“巴格達咖啡館詩歌節”和“第16屆哥特蘭詩歌節”，期間做客其斯德哥爾摩的花園式住宅多日，感念至深，歸來偶成此詩，以志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