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晶波,黑龍江黑河人。
1991年畢業(yè)于山東大學,獲法學學士學位。
1997年畢業(yè)于南京師范大學,獲我國第一個學前教育博士學位。
2000年7-10月在日本神戶大學與日本國立教育研究所從事學術交流與合作研究。
2001年3月-2002年7月在美國Purdue大學兒童發(fā)展與家庭科學系進行博士后研究。
2004年10月在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學系從事合作研究。
2005年6月-2006年1月在美國哈佛大學教育研究生院進修。
目前為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學前教育研究所暨學前教育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學前教育重點學科兒童社會性發(fā)展與道德教育方向負責人,兼任第六屆OMEP中國委員會委員,江蘇省學前教育學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為兒童社會性發(fā)展與兒童社會學研究。近3年來出版學術著作一部,譯著一部,主編全國高校教材一部,發(fā)表學術論文30余篇。獲教育部獎勵一次。
片段1
傍晚時分,3歲的瓜瓜和文文、佳佳一起在小區(qū)的平臺上騎車。瓜瓜的車子是一輛老式兒童三輪車,算起來,瓜瓜至少是它的第三個主人了。車子很舊,藍色的車身因為油漆的脫落顯得很斑駁。車子的鏈條也有些生銹,蹬得快些就會發(fā)出“咔啦”“咔啦”的響聲。雖然每一次幫他搬車子的時候,瓜瓜的媽媽都會想到,該去給瓜瓜買一輛新的車子,可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只好讓他先對付騎著。文文的自行車是剛買的,大紅的車身配著紅藍相間的車筐,車把正中印著一個威武的奧特曼。和瓜瓜的車子最為不同的是文文的車子有四個輪子:前輪、后輪,還有兩個可拆卸的、小的輔助后輪。有了新車子的文文很是神氣,圍著平臺一圈一圈地騎得飛快,中間不時停下來向瓜瓜介紹他新車子的特別之處。瓜瓜非常羨慕,停下自己的車子站在那里,視線一直追隨著騎行中的文文。
“我媽媽也要給我買新車的!”在文文又一圈騎過瓜瓜身邊的時候,瓜瓜大聲對文文說。
“你的車子只有三個輪子,我的車子是四個輪子的!”文文回頭朝瓜瓜喊道。
“我媽媽也要給我買新車了!我媽媽要給我買五個輪子的新車!”瓜瓜用更大的聲音喊道。
…… ……
那天晚上,給瓜瓜買車子成了家里的一個核心話題。在顏色和尺寸方面,大家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性的意見,唯獨款式上,瓜瓜一定堅持“我要五個輪子的車!”解釋、說明工作做了好長時間:
“車子要么是三個輪子的,要么是四個輪子的,沒有五個輪子的車子!”
“車子的輪子不是越多越好,你看,爸爸媽媽的車子都是兩個輪子的。文文那輛四個輪子的車子也是暫時的,等到他長大以后,他的爸爸媽媽會幫他把后面兩個小輪子卸下來,變成兩個輪子,只有兩個輪子的才是真正的自行車!”
可是瓜瓜只是一種回答,
“不,我就要五個輪子的!”“我要多!
片段2
2歲半的核桃和比她大半歲的朋友樂樂來客廳里玩。核桃媽媽拿出新鮮的、口味更好(當然價格也更貴)的點心來招待他們,可是樂樂卻堅持要吃已經放置好久、口味一般的薩其馬。樂樂媽媽見狀,笑著說:“樂樂真是個小傻瓜,有更好的點心不吃,一定要吃差的。”坐在一旁的核桃接下去說:“樂樂是小傻瓜,我是大傻瓜!”
樂樂聽后很是不服氣,大聲反駁:“不,你是小傻瓜,我是大傻瓜!”
核桃把聲音提得更高:“你是小傻瓜,我是大傻瓜!”
樂樂幾乎帶了哭腔:“你是小傻瓜,我是大傻瓜!”
幾番爭執(zhí)、對決之后,各不相讓的核桃和樂樂分別撲進他們媽媽的懷里,大哭起來,卻仍在哽咽地堅持著:“他(她)是小傻瓜,我是大傻瓜!”
片段3
然然的個子長得很高,才6歲,就已經超過了規(guī)定買兒童票的限定高度。這讓經常帶她坐火車的媽媽感到有些麻煩:一張票的錢雖然不算多,可是每次都得買,加起來也不算少,何況她只高出1厘米多,更何況即便買了票,然然也沒有獨立的座位,還得和她媽媽擠在同一個座位上。幾次衡量以后,然然媽媽決定采取先不買兒童票,如果被檢票員發(fā)現再去補票的辦法。幾次下來,然然漸漸地明白了“為什么自己有時會有票、有時沒有票”的道理。按照然然媽媽的期待:既然知道了“媽媽買兒童票要多花錢”,然然就應該在檢票的時候安靜地跟著媽媽快些走,避免讓檢票員特別注意到她??墒侨蝗粎s剛好相反,走到檢票口的時候都要故意放慢腳步,如果檢票員沒有發(fā)現然然需要買票,她便大聲說:“媽媽,我要不要買票?”接下來的一系列事情可想而知……兩回相同的經歷以后,尷尬透頂的然然媽媽徹底放棄了“被發(fā)現再去補票”的辦法,每次坐火車的時候,確保在檢票之前一定將票交到然然的手上。
然然媽媽在講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帶著無奈與自我解嘲的神情。坐在一旁的然然卻很不以為然,“怎么了?我就是高嘛!我就是要高嘛!”
上面這三個片段取自我所做的關于孩子日常行為的記錄,如果從學術研究的角度去看,它們應該是很貼切的、幫助我們了解幼兒認知發(fā)展特點的案例:簡單、片面地認為“多”、“大”、“高”就是好的,而不去管“多”、“大”、“高”所涉及的內容是什么,更不去顧及“增多”、“變大”、“升高”后的結果是什么。每每在課堂中分析到孩子的這些行為特征,通常我總是會引導學生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思考。
其一,這些都是發(fā)生在幼兒階段看似不符合日常行為邏輯的事情:(1)自行車的輪子多,并不表明這輛自行車子更好、更高級,相反,卻說明騎車的人成熟水平與騎車技能還不夠好;(2)沒聽說有五個輪子的車子;(3)“被人當作傻瓜”是一件不好的事情,通常的情況下,人們對這種不好的事情總是竭力回避、躲閃,可是孩子卻會為自己能當上“大傻瓜”而爭到大哭不止;(4)個子高,的確是一件可以讓人們引以為自豪的事情,可是從常識上說,人們一般不會為了證明“自己個子高”而寧愿招致多花上一筆錢。其二,這些行為都是階段性的,等孩子的認知水平與社會經驗發(fā)展、累積到一定程度,他們非但不會再出現此類行為,而且自己也會覺得那些只不過是他們“小時候的、好玩的事情”。不僅他們自己會笑,還會把這些事當作笑話講給別人聽,而別人也真的把這些行為當作幼兒階段、孩提時期所特有的笑話、逸事去理解、記憶。從發(fā)展的角度來說,這就是成長。
多年來,上面這些話似乎成了我講稿中一成不變的內容。但是,一次幫助核桃完成關于奧運知識的家庭作業(yè)的經歷,卻讓我對這個話題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什么是奧運的精神?”“奧運的精神就是提倡更快、更高、更強?!蔽野褟碾娔X上找到的資料念給核桃聽,核桃用漢字加拼音把答案寫在本子上。完成了作業(yè)的核桃去玩了,我卻第一次開始認真地反復思考這幾個字。毫無疑問,關于奧運精神的表達是超越種族與國界的,是被人類所普遍認同并崇尚的一種境界。雖然就事件的場景、內容方面而言,奧運的精神似乎和上面三個案例中孩子所追求的“要多”、“要大”、“要高”差之千里,可是在本質上它們卻是那么的相似——讓自己達到一個別人達不到的、超越自己原有水平的狀態(tài)!從這個視角看過去,“五輪車”、“大傻瓜”、“高個子”哪里只是孩子成長過程中階段性的追求呢?分明是從古至今、從小到大,每一個人都最為熱衷,并與奧運精神所倡導的方向同屬一類的事情!盡管表現形式可能千差萬別,可是無論職業(yè)運動員還是普通人,他們不都是在自己的職業(yè)與生活中瞄準一個又一個目標、圈定一個又一個對手,一次又一次地挑戰(zhàn)著自己所能夠達到與所可以擁有的極限嗎?的確,三個孩子在這方面的表現很讓人覺得好笑,也很容易被看作是孩子階段所特有的、幼稚的經歷,可是,換個角度,我們當大人的何嘗不也是在我們的視閾和世界中努力追尋自己可以、可能得到的“多”、“大”、“高”?在我們的追求中,又何嘗沒有遭遇過像孩子們“要五輪車”、“要當大傻瓜”、“要當高個子”那樣滑稽、可笑的局面與后果呢?但是,即便再可笑、再滑稽,人們也不會放棄他們的追求,因為,那是刻在人類骨子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