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及其他(七首)

青海湖

寫你藍色的輕柔

寫你圣潔的乳汁

寫你的浩淼

寫你的寧靜

寫你的清，寫你的魂

從古到今，詩人幾許

寫不盡你無底的深你寬廣的美

輪到我，只有寫你的海拔，高海拔

寫你高高在上，眾海之上——

聳然海的汪洋，聳然海的氣度

我懷著虔誠的向往，久久地把你矚望

你靠天空最近，你靠太陽最近

靠近星星，靠近月亮

在我來自大涼山的眼睛里——

那湛藍，那云朵，那月色，那星光

都是你，飄蕩在天上的波影

極目處，仿佛有你聲浪的回響……

走向你，以朝圣的腳步攀登的腳步

走近你，我才明白

要看海，要人海之心，要通海之靈

不在低處，而是在這里

在雪域高原——

最高處，接天處……

日月山

車過日月山時，我聽見

一個聲音在喊：

回到唐朝，回到唐朝

以那個遙遠的年代……

順著喊聲望過去，我看見

那面日月寶鏡，永遠年輕的寶鏡

懸置于天空與山巔之間

閃光在天空與山巔之間

日日夜夜——

在隨風飄舞經幡的彩云上閃耀

在倒淌河流不盡的水波上閃耀

在遠處千年不化的雪峰上閃耀

在一只鷹飛、一片草青

一匹奔馬上閃耀

閃向遠方……

回到唐朝，回到唐朝

回到文成摔下寶鏡的那一瞬——

照不見長安照不見來路

照不見母親的鏡子，她丟下了

丟下了她的失望。我看見公主

那張美麗的臉上閃著淚光

她痛苦地背轉身，背轉身——

轉向哈達牽上云端的圣潔

轉向野茫茫的草原世界

轉向天蒼蒼的青藏高原

轅車，馬鞭，馬蹄，馬鈴再度響起

自此，從東土大唐到西域的通道

天路，跟隨著公主的車馬而涌動……

或許公主自己不知道，她以她的弱小

挑戰了歷史的頑疾

把幾千年俗世的污水澄清

讓后來者的我重讀紅顏

重讀寶鏡深處的紅顏

看到了以美照美的高原風景

是日的溫馨月的柔情

——在這里不殞落地四季輪回……

青海八月

青海的八月

溫暖的八月

不僅僅是滿眼望不盡的青或藍

她把平原三月的春風

金燦燦的油菜花

搬上了高原的漫山遍野

招來蜂蝶的飛舞，飛舞芬芳

使八月的青海散發著體香

太陽給她抹了一層光彩

使她的膚色明亮，閃耀著金黃

青海的八月

溫暖的八月

不僅僅是滿眼望不見的青或藍

她把春色留住把花海留住

誘我走出鬧市，走向草原的遼闊

讓我在日月山，在青海湖畔

在一年之內，又一次興致勃勃，又一次

踏青……

在塔爾寺看到的高……

在塔爾寺，她告訴我

她仰望中看到的高是塔之頂尖

那頂尖在高原晴朗的指向——

讓人看到一片彩霞一道光環

在塔爾寺，他告訴我

他仰望中看到的高是寺之屋脊

那屋脊在高原山嶺的綿延——

讓人看到無數的華蓋無數的祥云

但一位詩人卻對我講

他仰望中所看到的高是一

那個白發老者與一個青春后生

他們雙手合十，從心頭舉過額頭，又

匍伏在地磕下的那個長頭

磕一次，升高一次。他說：

磕了今生，還磕來世，要磕十萬次

的長頭，是連接，是壘砌，也是上升

一次次，一天天，一年年，不斷地

攀援著，攀援一架搭在太陽上的

天梯……

老石摞子，新石摞子

早已不知去向的——

老石摞子，新石摞子

他說他在清源河找到了它們

原來的位置；并且，踩著沒膝的草叢

用腳步丈量出來那段50米的間距

老石摞子在上游

新石摞子在下游

如果誰說上，我們就飛身撲蝶

逆流而上——

如果誰說下，我們就仰面朝天

順流而下——

50米來來回回的一段河流

一段歲月疊印的光影……

這是50年前的河水

這是50年前的游泳

石摞子靠岸，又長伸入河

背后是樹叢草叢，前面是綠水清波

使壘砌的石頭如骨骼，有硬度

也有柔度，在酷熱的日子

充滿涼意。那涼意沁心沁骨

沁人我的血脈。我人生的河流

50年起起伏伏的滄桑，時有

逆泳中的逆泳，也有

順游中的順游，多么像

新老石摞子之間50米的那一段

孩提時代最初的搏擊……

唏噓中，我回首轉身

與他一道走向那條記憶的河

反復辨認，找準新老石摞子的

原址。在原址上，我多么想

重新壘砌那石頭的厚重，復原

天然的跳臺，讓我重新開始——

飛身一個高度，飛起

一個漂亮的魚躍，然后標準地

入水……

在見不到藍天的地方

……目標

還在遠方。

它輪廓顯然，即使我

可望而不可及。

——布萊希特

在見不到藍天的地方

我望著云層，望著云層的籠罩

沉沉地，罩在我的頭頂

但我的視線穿透長空

穿過云層的裂縫

向著遠方，向著高原的遠方，長長地

升起；升高了的視線——

穿越云山霧障的阻隔

穿越煙雨霜風的阻擋

讓我看到了蔚藍，那讓我夢魂牽繞的

蔚藍，正遼闊在萬里無云的

高原之上——

我知道，無論我走向那里

都有一片蔚藍隨行——

無論云層之上，還是云層之下

都在我的頭頂匯聚

移動，豁然，它為我展現出

——另一片天空

那個動作——

那個動作，很優美的一個

手勢，緩緩地舉起，又

緩緩地放下。他在空中的比劃

揮舞，隨著話音落下的那一點

輕輕的一點，卻重重地

敲擊在我的心扉

一道閘門被他擊開

河之水不再滯留

不再關閉，滔滔地

順勢而下，奔騰而下——

一片云翳被他抹云

不再遮閉，不再蒙塵

遼闊，高遠。在顯現中

天窗一扇又一扇洞然

打開——

打開黑夜，打開閃電，打開星星……

他在講臺上做打開的動作

我在講臺下看，看得出

他意欲引領我們進入他的打開

他打開的那道門，那片天……

而我卻在想，順著他的指向進出

我當怎樣才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