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相信母親真的去了,她一生的剛烈決絕,一生對我們的摯愛,在那個艱難勉強的時刻,她絕對會選擇尊嚴而從容地赴死。她要用她的自沉來喚起我重新上路,來給我一個無牽無掛的未來。
一
1995年我回到山中的家時,只有母親還在空空的房里收拾著斷線碎布。那時父親剛剛離去半年,他在樓頂種植的花椒樹,正奇跡般地盛開著無數只眼睛,一如死不瞑目的懸望。母親依然如往昔我飄流歸來一樣,為我炒好酸菜雞雜,拿出一大壇藥酒說,你喝吧,這是你爸為你泡的勞傷藥。
為了求生,我不得不匆匆又出山。臨行之際,母親異樣地拉著我的手說,你在武漢安頓好后,就接我過去吧,家里太空了,一個人竟覺得害怕。我突然發現母親已經衰老了,她一生的堅強無畏似乎蕩然無存,竟至一下虛弱得像一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二
我用朋友借的一點錢租了一所骯臟的房子,幾件歪斜的家具也算撐起了一個家。母親帶著一個單開門的冰箱來了,我見上面許多修補的漆痕,心中無限酸楚——這就是兩老一生節儉唯一值錢點的財產了,無常的災難耗盡了他們的一切,我又怎生報答?
母親在陰暗的房里一點一點拆她的毛衣,漂洗那些彎曲的毛線,然后又一針一針為我編織出一條毛褲。她說這是過去的純羊毛,現在不好買了,你穿著會暖和些。
向來給我做飯的母親突然不做了,每天要等著我回去做才吃。她又說這房子白天好陰冷,她感到恐懼。我帶母親到居委會去打麻將,她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她說她和那些老人沒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