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刑前的情愫
2010-01-01 00:00:00柴靜
情感讀本·道德篇
2010年1期
隔了30年，她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記得他的人。她說:“人可以犯很多罪，但是愛，沒有罪。”
她當上警官那年，年紀還小，笑臉緋紅，肩上搭著兩條黑亮的大辮子。
他偷盜，搶劫。后來，成為她那里的囚犯。她形容他的樣子:“眼睛特別亮，留著胡子，笑起來嘴角歪一下。”
每次提審，他們都遇上。
再以后，換別的警察審問，他一聲不吭。
等她來時，他嬉皮笑臉地說:“我要吃個燒餅。”她氣鼓鼓地甩一下辮子，還是去買了。
他們也談審訊筆錄之外的東西，她慢慢才知道，他是紅軍的遺孤。
再后來，他們用眼睛交談。
她說:“我的眼神說‘你沒有希望。’他的眼神說‘可是我喜歡你。’”
她勸他改好，但是一次、兩次，他們見面的地方，總是在提審室。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法庭。她在他身后站著。
“錢愛勇，違反刑法第232條，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他突然回身，看見她。她的眼淚“嘩”地一下流得滿臉都是。身邊的同事捅捅她，她什么也感覺不到。他也哭了，手被縛著，只能甩著頭把眼淚從臉上甩下去。
她說:“我的眼神說‘我說了讓你改，我恨你!’他的眼神說‘可是我喜歡你。’”
他被推上車帶走了。她失控地追著車跑，追到看不見為止。站住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腕上的表。直到現在，她還記得表上的時間:11時30分。
然后，她站在原地。“35分，40分，45分……12時整。”
槍聲響起。
今天，她是一個大城市的公安局局長，一個27歲女兒的母親。
隔了30年，她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記得他的人。她說:“人可以犯很多罪，但是愛，沒有罪。”
摘自《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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