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到農村去觀賞民間廟會上那些殘留著民間信仰的濃重痕跡、又是未經專業文藝家們雕琢的民間藝術表演·享受民間藝術的熏陶,吸吮民間藝術的液汁,對于我這個文藝工作者兼民間文化學學者來說,自然是一件人生樂事。今年(1990,馬年)元宵節-幾位朋友又相約去天津南郊區的葛沽鎮,觀摩和調查那里源遠流長的、專為天后娘娘而舉行的“皇會”上的民間歌舞和音樂技藝的表演。
“皇會”是什么
皇會是什么呢?
所謂皇會,原本是老百姓(多是漁民)對神話傳說中的海神娘娘林默 (即媽祖)的誕辰所舉行的民間文藝活動,這種文藝活動既有酬神的性質,又有自娛的性質。
天津是我國北方工業重鎮,城市發展史相對地說不算很長,而且靠近京都,但它卻在歷史上形成了并且傳承和保存下來了自己的民間文化傳統。人們說天津的文化是“漕運文化”,這不無道理。天津地扼渤海人海口,歷史上在海運、漕運上起過相當重要的作用,來往船艘不僅帶來了各地的物質文明,也帶來了不同的精神文化,它融會了南來北往的異質文化,鑄成了具有特色的地域文化系統。南郊三大鎮的小站、咸水沽和葛沽,就是在這一背景下形成的大村鎮,而且接受了鹽漁行業的海神信仰。因此,可以說至今仍存的皇會活動,就是天津漕運文化的一個代表性符號。
筆者1 988年5月應邀在天津民俗博物館(即舊日之天后宮)門前廣場上觀摩南開區舉辦的天津民俗文化博覽周時,第一次欣賞到葛沽鎮農民們“跑輦”的精彩表演,不僅為他們所表演的文武歌藝所傾倒,而且為他們在“文革”后重新制作的、昔日媽祖娘娘所乘華輦(轎)的工藝之精致與獨創暗中叫絕。盡管那次有機會與葛沽鎮東茶棚的會頭李洪升有所接觸,并粗略地了解了皇會的大致情況,但畢竟由于時間的關系,未能詳談。因此,希望再次欣賞皇會中的主要節目——跑輦的全貌并作進一步采訪的愿望一直沒有忘卻。這樣的機會終于到來了。
法鼓與花會
庚午(1990)春節剛過,我們便于2月12日到達了天津。我的朋友、天津市文聯主席、作家馮驥才,知道我帶領一千人馬要到天津南郊的葛沽鎮去調查皇會,以天津文聯的名義,假著名的起士林西餐廳為我們壯行。我對大馮此舉,非常過意不去。
正月十八(2月13日)。天津南郊葛沽鎮。天空飄著鵝毛大雪。據當地老鄉講,這一天是天后娘娘的接駕日;也是自正月初二起舉行各種文藝活動以來,皇會達到高潮的一天。因為如此,來考察觀摩的文藝、新聞界人士特別踴躍。和我們同來的,有天津市文聯的作家劉煥章,以及民間文藝研究家和音樂家。我們進得鎮來,喧天的鑼鼓聲和富于民族和地域特色的音樂,就把我們帶進了濃郁的民族文化氛圍之中。沿街排列著的各種名目的法鼓會、武藝會、捷獸會(獅子會)、高蹺會等等,簇擁在各村群眾之中,五顏六色,爭奇斗妍。真個是: “碧玲瓏不是萬重山,野花時卉遍爭妍。兩廊下穿紅掛綠,抱女攜男?!?/p>
華輦、寶輦、跑輦
一隊隊的民間藝術表演隊伍在長街上獻藝之后,那一直隱而不露的“跑輦”——皇會的主角,就該登場,讓翹首以待的鄉親們,一睹其雍容華貴的面孔了。流光溢彩的八座寶輦和兩座同樣鮮艷奪目的表亭(安置著鐘表的亭子狀的輦)及各茶棚的儀仗,一字兒在鎮供銷社商場門前的馬路牙子上擺開,至少占據了足足50米遠的地盤。其壯觀而多彩、肅穆而歡快的場面,是可想而知的,也許這就是葛沽鎮一年中最值得驕傲的時刻吧。為了它,區、鎮的領導人都來了,北京、天津的作家、學者、藝術家來了,新聞界的朋友來了。為了它,那些原本是非“三顧茅廬”而不出的電視記者、攝影記者們,竟然不顧地上的雪泥、冒著跌落下來的危險爬上高高的房頂,把攝影機貪婪地對準著它。
皇會的組織
我們來到區里的金谷賓館住下。昨天下午我們來到鎮上時,在供銷社臨街的那面墻壁上,看到一張大紅紙的布告,上面公布的是葛沽鎮各村老百姓捐錢辦皇會的賬目和自發組織起來的領導班子的名單。當我們調查詢問皇會活動的組織領導和經費問題時,區文化局的同志告訴我們,全部活動都是鎮上的群眾自發捐資、自發組織的,鎮上有威望的人出頭主持;他們舉辦此項活動的目的,是為了祈求國泰民安,來年有個好收成。
俗諺說:“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今日之雨雪,是不是應了這句諺語呢?不記得去年八月十五是不是“云遮月”的天氣了。希望今年能有一個好收成,這場大雪也許可以掃清和彌補葛沽人民因未能盡興地在皇會期間玩兒而產生的心中的遺憾和不快吧。
事實是:在天后娘娘接駕之日舉辦皇會,是葛沽民眾每年一度的狂歡節和必修課。經歷過多年的消歇之后,現在這個承載著民眾心愿和憧憬的文化傳統,已經隨著改革開放的腳步得到恢復了。
人不留客天留客,在風雪中回到了我們下榻的金谷賓館。朋友們因以小酌驅寒。一時興起,作打油詩一首,以志此行: “冷風狂雪才幾日,刀光劍影敢相欺?帆檣林立華輦過,春雨一夜花滿枝?!?/p>
第一次欣賞到葛沽鎮農民們、跑輦的精彩表演,不僅為他們所表演的文武歌藝所傾倒,而且為他們在“文革”后重新制作的、昔日媽祖娘娘所乘華輦(轎)的工藝之精致與獨創暗中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