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在雨林中舞蹈

很難想象，魔與鹿竟然渾為一體——充滿魅力的新生命。

然而，我們確實是在尋覓，就在它生活的這片熱帶雨林，在充滿詩意和危險中追逐。衣袋里還揣著它的照片，雖是一帖黑白的影像，但那迷人的風姿已撩撥得我從萬里之遙、冰封雪裹的北國，趕到這驕陽燦爛、綠樹翠茵的海島。

離開營地時，晨曦已漫過中天，疏星仍在天陲閃爍。一踏入森林，卻如跌回夢中，宇宙陡然縮小，詭譎、變形的景物編織成恐怖的厚繭。

高空的樹冠上，露珠雨點般擊打著野蕉、野芋，它們透出顫顫的呻吟。野獸嗥叫聲殘忍，昆蟲鳴叫聲瀟灑。

乳白的地氣在林間飄逸，在耳畔身旁纏綿。

在花的幽馨、葉的清香中，又夾著腐葉的霉澀。攀登尖峰嶺，唯有沿溪一條小路，灌木、野葵熱情好客，藤蔓荊棘卻拖衣拽腿。植物繁榮，極珍貴的花梨、青梅、坡壘會擠在三四平方米內猛躥，挺拔成參天大樹。難怪植物學家說，隨手可撿來一個博士生的課題，一屁股坐下能壓住兩三個尚未發現的新物種。高空上有寄生在樹干上的熱帶蘭花，地面樹根上也是繁花似錦。然而，繁榮中卻藏著巨蟒、毒蛇、驢蜂、山螞蟥的陰險，處處是不和諧的對立、碰撞，處處煥發著熱帶雨林的光彩……

突然，呼嘯聲從遠處高空飛來，滾過頭頂轉為洶涌怒濤，氣勢磅礴，枝葉狂暴地相互拍打，震懾得我們緊緊抱住了大樹。在感覺微微涼風拂來時，聲浪已遠去，竟是如此有驚無險!

等到全身都被打濕，我們也到達峰頂。啊，半輪旭日剛探出海面。在對面山嶺上，在萬千金線霞光的背景上，一只巨鹿正舉蹄昂頭，躍出林海，似欲駕霞而去。“是它，就是它，金鹿!”

是的，朝陽把它襯得金燦燦的，光芒四射。

“魔鹿!魔鹿!”

“多美的茸角!”

發現的喜悅，辛勞的甜果，使我們一群探險者歡呼雀躍，感嘆大自然竟有如此神奇的造化。

隨著海上日出光彩的變化，那魔鹿一忽兒顯出哲人的凝神沉思，一忽兒又激越豪放，引頸長鳴;或搖角、或顧盼……神韻百般、姿態萬千。

人，總是不滿足已得到的，對美的渴求，總如江水滔滔。我們哪里還管撞了可怕的螞蟻窩、橫臥的大蟒、擋路的有毒藤蔓，一溜小跑向魔鹿屹立的山峰奔去。

誰也顧不上清除身上吸血的旱螞蟥、啃肉的黃螞蟻，就連忙抓住魔鹿的腿，生怕它一炸尾花，箭出而去。這是一株奇特而又神化的高山榕樹，三根巨大的氣根，支撐著它粗壯的樹身。是的，那傾斜向上的樹身構成了鹿的軀干，后面的氣根其上成板塊，整體如鹿的后肢，前面兩根氣根猶如騰空的前蹄，妙在樹身端部細長如頸，三根橫枝分向如角。

它是榕樹氣根的杰作!氣根和板根，是熱帶雨林的特征。氣根粗可環抱，板根上鋪頂可做屋;要維持旺盛的生命力和快速成長，榕樹需要生出氣根、板根來汲取水分和營養。為何樹干是被氣根撐在空中?難道它的種子和苗，能如直升機或翠鳥一樣懸浮在空中，然后扎下根來，再去生長?在它身下，是一棵已枯死、腐朽的青梅。不難看出，當年它曾是一株挺拔英俊、生氣勃勃的大樹。我曾在萬寧禮紀海灘上，瞻仰過青梅林的風姿。它是熱帶珍貴樹種，材質優良，備受人們的保護。可是，它的生命之花是怎樣凋萎的呢?

不知是哪一天，一只小鳥站在它的可愛的枝頭歌唱。臨飛離時，在樹上留下了一撮鳥糞。鳥糞中有一顆種子。種子在雨中蘇醒，在青梅樹上發芽、生根、抽葉。

雨季到了。狂暴的雨喚醒了熱帶森林，注入了充沛的生命之泉，奏起了狂熱的生命之歌。森林喧囂了，樹木呼嘯著生長。小鳥帶來的種子已抽葉。氣根、板根迅速地沿著青梅樹干往下長，瘋狂地吸取養料和水分，瘋狂地生長，瘋狂地用發育起的根嚴實地包裹青梅樹;對青梅樹的抗議、痛苦毫不憐憫，直至把它捆緊綁牢，使它得不到陽光，得不到水分……

青梅樹死去了。鳥兒留下的那顆種子，長成了粗壯的高山榕。高山榕奪取了青梅樹占據的土地、空間、陽光、水分，就這樣一個生命殺死了另一個生命。高山榕的成長是建立在青梅樹的死亡上!

高山榕的木材低劣，青梅樹的價值高昂，人們對高山榕咬牙切齒，稱之為“殘酷的劊子手”。而鹿是善良的、美麗的化身。

被人們喜愛，嘆為觀止的鹿樹——高山榕卻是殘忍、丑惡如魔鬼一般。高山榕如何能將善、美與惡、丑如此地集為一身?

這是因為人類的眼睛。

可是，如果允許高山榕申辯呢?它不是也應該有生存的權利嗎?它不去爭奪一塊寶貴的熱帶土地，又于何處立身呢?我們的心情都很沉重，就像發現了那么艷麗妖冶的花，卻原來是罌粟花。我們最初對鹿樹美的印象，卻被高山榕的丑惡破壞殆盡，后悔不該對鹿樹尋根刨底。

可是，大自然就是如此。遠遠離去后，仍是滿腹懊喪。要下山了，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云花如蓮，從林間、山谷飄起，在森林綠冠上空匯成云流。啊!那頭魔鹿正在云際間奔突，它昂揚、奮發，那剛與柔凝成的美、洋溢的神韻，似是在艷陽下、在天宇中歌唱!

是的，魔一般的鹿樹，魔一般的美!美是有距離的!“我愿意保持這種距離，為了欣賞美!”是誰這樣地宣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