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日本天皇的每個早晨都須頭戴繁復而又沉重的皇冠,連續幾個小時端坐在王位寶座上,手、足、頭、眼以及全身所有部位都不能動彈。這種禪定式的姿勢對于常人來說當然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可是天皇不是常人,他是秉承天帝意旨造福人間的萬物之王:世俗認為,萬一天皇的身體不幸向某個地區移動、傾斜,或者他的目光注視到了某一個地區,就可能會有戰爭、饑荒、火災等災難出現在某個地區甚至全國。為了保證風調雨順、萬民安居樂業,保持帝國的和平穩定,他必須忍受這種煎熬。因為他既然享有天皇之尊,就應該承擔與此相稱的責任。
在現代人的描述之中,古代國王們大權獨攬、專橫跋扈、為所欲為。其實,這是現代人對古代社會的錯誤猜測。
在人類社會剛剛出現領袖的時候,國家權力還不怎么發達,領袖的主要功能是通過祭祀活動與神靈溝通,并代表神靈給民眾謀利賜福。那些身為氏族和部落首長的領袖們,世俗權力極少。直到社會逐漸成熟,這些領袖才慢慢發展為酋長、國王、皇帝等。
在遠古時代,不能履行責任的國王還沒有能力像后來的政治家那樣拒絕臣民對他的質問、懲罰和罷免。他們如果求雨失敗就常常會遭到流放或者殺戮。
在古代,為民祭天祈雨是巫師的主要職責之一,如果他久經努力而不見效果,就必須親自升天與上蒼交涉,也就是他將成為祈雨儀式的祭品,燔燒祭天。商湯執政之初,中原地區連續五年大旱,人們理解為這是商湯征戰夏族、殺伐天下,作孽造惡太多,得罪上帝,禍及人民。于是由商湯本人出面與上帝(商人稱最高神為上帝)談判:人們堆好了燔祭的柴薪,讓商湯安坐其上。商湯理好頭發,剪掉指甲,隆重沐浴,虔敬禱告曰:“我一個人有罪,不要連累萬民。如果萬民有罪,也是由我造成的,應該由我一個人承擔?!彼麥蕚渑e火自焚,以祭上帝。這時突然風起云涌,大雨滂沱,萬民歡騰,商湯因此得救。在這一儀式中,商湯既是政治領袖(國王),又是宗教領袖和文化人(祭司),還是犧牲品(禍患和責任的承擔者、奉送給神的祭品)。這種三位一體的身份使得他無論在制度上還是在心態上,都得真正以天下為己任。商湯的行為不過是踐履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一種習俗。這種習俗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即使他企圖擺脫也無能為力。這種偉大的傳統形成了一種偉大的約束力,他必須對天下的豐歉、安危和禍福負責——這才是國王和領袖的真正含義。
應該說這些故事闡釋了“職責”一詞的含義,能給我們許多啟示。第一,遠古時代的國王是當時人類文化最高水平的代表人物,這種現象在中國一直持續到周代。第二,古代國王權力存在的基礎就是為臣民尤其是為權貴集團履行祈風降雨、增收五谷、征戰保安的責任,沒有能力履行責任的國王必須受到懲罰。這種風氣乃是“原始社會末期的軍事民主主義”制度的遺風。國王是否合格地履行了責任,評判的權力不是掌握在國王本人手里,而是掌握在臣民手里。第三,古代社會責任與權力的統一,遠遠超過了“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的現代人的想象。統治者只享受賦稅和贊頌、不承擔責任和禍患的局面,即使在中國也不是“古已有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