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人把理發(fā)叫做剃頭,理發(fā)員叫剃頭匠,或者叫剃頭佬,那理發(fā)店就叫剃頭店了。
其實剃頭和理發(fā)的含義是一致的。嚴(yán)格地說,街上開的剃頭店用電剪推發(fā),用吹風(fēng)機吹發(fā),那該叫理發(fā)店。而鄉(xiāng)下剃頭匠挑著一頭熱的擔(dān)子,憑一把剃刀,一把軋剪,穿村走戶,那才叫真正的剃頭。每當(dāng)村頭傳來剃頭匠的吆喝聲時,我們就會跑出來看熱鬧:剃頭匠來了。
小時候,我最不情愿的事,就是剃頭,可沒法子,人一出生,就面臨著要剃頭的煩惱。首先,每次剃頭都要排隊,村上沒有剃頭店,剃頭匠十天半月,才來轉(zhuǎn)一次,于是村民們一擁而上,端個小板凳,排起了隊。少則三五個,多則十來個。那時候最煩人,不等吧,大人要罵,等吧,我又沒有這份耐心,有時候耐不住了,回家去找點吃的玩的東西。回頭位置就被鄰居家大人小孩搶了,吵了半天也沒用,又得從頭排起,一本小人書,在手里翻了七八遍,還輪不到自己,就肚痛埋怨床腳,怪正在忙碌的剃頭匠不早點來,怪排在前面的小伙伴不晚點來……
好不容易坐上剃頭的長條櫈,太陽也快落山了。那些不要剃頭的伙伴們,一個個端著飯碗,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饞得我口水直流,我就叫他們把芋頭山芋遞給我,一邊吃,一邊剃頭,那剃頭匠,老提醒我別亂動,用左手把我腦袋兒,死死的按住,那鋒利的剃刀在我面前直晃,“再動,把你耳朵割下來!”
嚇得我閉上眼睛,大氣兒不敢出,任那剃刀在腦門上龍蛇般游走,頭發(fā)一片一片被收割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圍著的白圍布上,還有些溜到了我的脖子里,癢癢的,我忍不住又左躲右閃,扭起脖子來……
那剃頭匠邊剃邊數(shù)落我,“全村就你頭最難剃。”
只幾分鐘,他就用一把鋒利的剃刀,掃平了我頭上千軍萬馬,一副當(dāng)主兒的神態(tài):“好了,過來洗頭!”
從那木炭燒的熱水鍋上,他用銅勺打了半臉盆熱水,就把我光光的腦袋往銅盆里按:“媽呀!”燙得我殺豬似的大叫大跳,那銅盆兒咣當(dāng)一聲,翻到地上,正好砸在他的腳上,疼得他把嘴噘起,雙手抱著腳,另一只腳連跳了兩個圓圈才停下來。
我一肚子裝滿了幸災(zāi)樂禍,可不敢笑出聲來。
接下來是大人賠不是,小孩哭喪著臉挨罵。剃頭匠又重新打了一盆水,他用手試試水,又加了點兒涼水,說:“不燙了,不燙了!”我試探著伸過光腦袋,他一把逮住,左手一個勁兒按住我的頭,右手不斷地撩起熱水往我頭皮上潑,疼得我頭皮一緊一緊,脖子直縮直縮。
唉!這哪是剃頭,簡直是殺豬殺雞,我人小,力氣小,被他用勁按住,逃都逃不了,再加上家里大人,站在旁邊壓陣,我也不敢跑,怕挨揍!
每次剃頭,好像上刑場似的,我總是左推右推,東躲西逃,變著法子,找出理由,不去剃頭,常常三個多月不剃頭,頭發(fā)把耳朵都蓋住了。這時候,父親就會很威嚴(yán)的說:“頭發(fā)比茅草還長了,還不去剃頭?”母親就會逮機會拽住我耳朵,連打帶罵,連哄帶騙,送到對面剃頭店里,還再三關(guān)照店里看住我,別讓我跑了。
那店里人生意上門,自然是滿口答應(yīng)。十幾雙眼睛盯著,跑都跑不掉。
那時候,我成天在泥里打滾,也從不想什么好看不好看,每次剃頭,都是爭著要剃葫蘆頭,頭發(fā)剃得光光,一晃就是三個月不要再剃頭了,下河游水,扎猛子,鉆出水面只要把光頭一搖,眼睛就睜開了,覺得很暢快。小伙伴們大都是光頭,所以你摸我一把,我摸你一把,光頭摸光頭,誰也不吃虧。
9歲了,我都上小學(xué)兩年級了,父親仍讓我和弟弟剃光頭,那時候我們最怕剃光頭了,特別是班上女同學(xué),嘰嘰喳喳,指著我的光頭,嘻嘻哈哈的笑,讓我覺得很沒面子,于是,一口氣出在胖墩身上,把摸我光頭的胖墩打得哭著回家。
那時候搞大躍進、大協(xié)作,家里窮得水缸光,米缸光,鍋底光,我家兄弟姐妹四個,都在上學(xué),光靠父親一個人拿工資,根本養(yǎng)不活。好在我在姑姑家生活,只有在放暑假寒假時,才會回到宜興城里的家中,每次一回家,父親就指著我長得像刺猬似的頭問我:“幾個月沒剃頭啦?”我不想剃頭,就說:“今年剃過一次了!”父親就從抽屜里,找出兩角錢,丟給我和弟弟:“兩個人先去剃頭,再去洗個浴。”
我因為長期住姑媽家,對父親既敬又懼,不敢硬拗,不像弟弟,天天打屁股,還是老油條,老在家里哭鬧撒潑,母親也拿他沒法子。
我家在南大街四十九號,母親在家開個修傘店,對面新開了個美麗理發(fā)店,在蛟橋南邊,朝東門,對著南大街,那房子是新造的,兩層樓,和宜興飯店連在一起,在城里是最好的房子,地面都是水門汀的。我們兄弟倆,先到隔壁小書店去看連環(huán)畫,一人一本,看完了偷偷的交換,這樣1分錢看兩本書,兩個人交換著,就可以看四本了,自然合算,一共看了4分錢的小人書,等我們進了理發(fā)室一問,才知道剩下來的1角6分錢,不夠兩人洗澡了。
那時候,剃個光頭要五分錢,洗個澡也五分錢,而剃個西裝頭要8分錢,包括吹風(fēng),我一看那掛在墻上吹過風(fēng)的西裝頭照片,一張接一張,挺神氣的,就和弟弟商量:“我們也剃西裝頭!1角6分錢剛好。”
弟弟當(dāng)然聽我的,于是兩個人各爬上一張會轉(zhuǎn)動的剃頭椅子,先把椅子轉(zhuǎn)了幾下,覺得真神奇,這椅子咋會轉(zhuǎn)?直轉(zhuǎn)到剃頭師傅喝罵我們:“小鬼,勿調(diào)皮!”兩個小鬼才停止轉(zhuǎn)椅子。
剃完頭,理發(fā)師又叫我去洗頭,城里理發(fā)和鄉(xiāng)下剃頭就是不同,那熱水先倒在墻上的白鐵皮桶里,然后用一根皮管通下來,那皮管上也沒水龍頭,只是不放水了,把管子往水箱上一掛,那水就不淌下來了。
我咬著牙,忍著頭皮被水燙的痛苦,表現(xiàn)得十分勇敢。可弟弟在隔壁大呼小叫:“燙死了!燙死了!”裹著胸前圍著的白布,逃得離水箱幾米遠(yuǎn),不斷的跳腳,不斷的叫喊,再也不肯洗頭了。那女理發(fā)師又忙著加點涼水,騙他說:“不燙了!不燙了!”弟弟還是不肯洗頭,女理發(fā)師只好又加了許多涼水,叫弟弟過去試試水,真的不燙了,弟弟才坐上去。
那女理發(fā)員本來是要幫我理發(fā)的,我一看是個女的,年紀(jì)也不大,堅決不要,我是男人,男人的頭不能被女人摸!女人摸了后會有晦氣,會倒霉的。后來就換了一個老頭子師傅,有五六十歲年紀(jì),過來幫我理的發(fā)。
兩個人剃完頭,付了錢,走出理發(fā)店的時候,弟弟還在罵那個女理發(fā)員。
我說:“鄉(xiāng)下奶奶說過的,伢家的頭不能給丫頭家摸,摸了會倒霉的!”
弟弟說:“下回我不要她剃了!”
回到家中,父親一臉威嚴(yán):“怎么剃了個西裝頭?!”
“嗯……”我吱吱唔唔,不敢多說。
“我不要剃光郎頭!”弟弟頂了父親一句。
“洗浴了沒有?”
“我勿要洗!”弟弟嘴硬!
“錢吶?”
“沒了!”我如實交代:“看小書了。”
父親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轉(zhuǎn)身就找傘柄。
弟弟有經(jīng)驗,一看:糟了,老子要打兒子了!撒腿就往大街上跑!
嚇得我跟在后面也跑,一會兒就超過了弟弟。
父親終于找到了一根傘柄,抓在手上,高高地舉過頭頂:“我打死你倆個細(xì)賊種!”
大呼小叫,追了出來。
我們拼命往前跑,父親拿著傘柄追。母親從廚房出來,一看人沒了,知道父親要打我們倆個細(xì)賊種,急得連圍裙都沒解下,也跟在后面,大呼小叫,追著父親。
晚飯也吃不成了。
一個追一個,全家人在大街上,開運動會似的,拼命跑,使勁追。
圍觀的人兒站滿半條街。
這都是剃頭惹的禍。
等到我們被姨父姨媽送回家時,母親還在和父親吵架:“細(xì)佬都念書了,還叫他們剃光頭!你不覺得難看,可細(xì)佬不羞呀!”
父親對前來勸慰的姨父說:“你幫我想想,二十多塊工資,光細(xì)佬四個,都念書了,銅錢哪里來呀。”
我落下了眼淚:“爸爸,是我不好!我要剃西裝頭的!”
母親把我摟在懷里哭:“前世作得孽啊……”
弟弟在旁邊抹著眼淚,總結(jié)被女人剃頭的教訓(xùn):“女佬家剃頭真佬不好,會倒霉的!要不我今天也勿會被打……”
那時候,剃頭理發(fā)的錢,對一個家庭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我們鄰村有一位光棍漢,沒錢剃頭,就用煤油把頭發(fā)抹濕,自己點了火柴燒頭發(fā),直到頭皮覺得發(fā)燙受不了時,再往水里一鉆,火也就滅了。
他那頭發(fā)被火燒得卷了起來,又短又平,像非洲黑人似的。
到我考上大學(xué)時,父親特地從宜興趕到溧陽,除了陪我吃飯之外,還陪我去東門水橋邊的理發(fā)店理了個發(fā),父親還特地關(guān)照理發(fā)師:“我兒子,要去上大學(xué)了,幫他吹個風(fēng)。”
父親的聲音里,充滿著驕傲和得意。
那一天,父親很興奮,說:“你剃了頭,更精神了。”
后來長期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去看望父親,他總會讓我去理個發(fā),洗個澡。父親在各方面,對我們兄弟三個,都很嚴(yán)厲,甚至很苛責(zé),只有在父親催我理發(fā)洗澡的時候,我才突然感悟到父親的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