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臣歆以愚魯孤陋之學,蒙陛下置設蘭臺,許借朝陽閣、十國輿圖、宮觀藏冊,思取十國君臣事跡、人物傳記而拾遺修纂。網羅典籍,覽《梁書》、《吳書》、《金史》、《齊書》、《晉國志》、《陳書》、《趙書》、《燕書》、《楚志》、《越書》,爰得一書,表十國時事,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奉詔賜名曰《十國通志》,今已了畢。
凡《十國通志》,為帝紀百九十五,后妃傳二百三十八,世家二百八十二,列傳四千七百八十二。人以國分,事以類屬,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上起諸王亂、十國興,下終華夏滅越,江山一統,分合三百一十八年,修成百九十九卷,又為《藩王》、《百官》二表,《律禮》、《祭祀》、《天文》、《五行》、《地理》五志。總三百四十七卷。
自征和元年開局,迨今始成,世遠人湮,其間抵牾,書冊難考,不敢自保,罪負之重,固無所逃。臣歆誠惶誠懼,乃鑒觀諸邦,略得而論,頓首頓首。
書成,聊著纂述之大指如此。天授九年己丑季秋,蘭臺令史李歆撰。
——《十國通志·總序》
第一章
1.凌遲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害怕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難過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傷心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后悔嗎?”
吳國勢衰已非一日之寒,如今的吳國疆域僅是原有國土的半數不足。吳國國主吳徽耽于酒色,二十年荒淫縱情的奢侈歲月終于在金國鐵騎的踐踏下被生生撕裂。
吳徽被擒,吳國兵馬在金國鐵騎的催逼下潰不成軍,一路南退,過岷江以南茍且殘存。吳國太子吳欽在匆忙間被擁立為帝,吳徽第九子康王吳轍臨危拜領大元帥印,拒敵于江北。
那一年,康王年僅18歲。
舒秀遇見康王,猶如蛟龍遇水。后人贊曰,康王能立不世功勛,與金兵劃江而立,保全吳國,皆因帳下有舒、常兩員大將。
常將軍原為吳國護國大將軍,常家世代武將,累世功績,侯爵傳家,他在康王帳下掌權領兵,毫無懸念可談。
世人口中津津樂道的是那位年僅16歲的少年將軍。
紅袍銀鎧,銀槍紅纓。14歲跟隨康王鞍前馬后;15歲率一千騎兵、兩千步兵迎敵三萬,斬殺金國大元帥于陣前;16歲……康王受詔卸甲回朝,一個月后被一道圣旨下了死牢,舒秀率三十騎親信從岷江飛峽關奔騎千里殺回信陵,劫大牢,救舊主,忠肝義膽。
16歲,少年將軍負傷百余處,沒能死在金兵的鐵騎下,卻傷在了自己守護的朝廟中。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害怕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難過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傷心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后悔嗎?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
烈陽高照,旌旗獵獵。
市樓下一片肅殺之氣。
信陵城內的百姓都是久居之民,信陵因被選作南都,從岷江以北流徙而至的吳國難民便不許靠近信陵城郊外二百里的范圍。信陵城沒有經歷過戰火清洗,百姓們只覺得物價飛漲,生活略為艱澀,卻沒法領略到流離失所,親人橫死的亡國之痛。
他們憎恨金兵,卻從不曾害怕過那些鐵騎,所以面對著高臺上縛手反綁的少年,很多張仰首張望的臉上看不到那種邊關流民的傷心痛楚,無數雙眼睛里流露的只是好奇。
好奇少年的平靜坦然,好奇劊子手的肅冷殺氣。
靜默中有朱衣太監登上了市樓,站在樓堞處,明黃色的圣旨展開,尖細的嗓音抑揚頓挫地念出舒秀一道道滔天罪行。
舒秀不說話,失血過多的臉色蒼白如紙,他背靠木樁,頭顱微微仰起,目光越過樓堞,直直地穿上云霄。白凈瘦削的面頰,青髭微露的下顎,寧折不彎的脖頸,安謐美好得不像是世間的人物。
樓堞上的朱衣太監將圣旨一收,目光銳利,不屑又不滿地瞪著樓下高臺上架著的少年,被血污糟了的紅袍穿在他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減弱他應有的氣勢。
宣完圣旨,大理寺少卿杜芫奉旨監斬,從太監手里接過圣旨,承接的雙手卻不自禁地顫了下。
由腰斬臨時改成磔刑!
市樓下的圍觀百姓開始有了涌動,竊竊聲不斷。
磔刑——凌遲!皇上這是有意要殺雞儆猴了,康王吳轍劫獄外逃,這一刀刀割的哪里是舒秀,分明是飛峽關將士的心啊。
雪粒簌簌地飄下,迷花人眼。
舒秀的紅袍解開,不算精壯的上身赤裸著,新舊傷痕交錯,雙手被橫綁在木樁上,他的神情仍然是冷淡安謐的,完全不像是一個瀕死受刑之人。見慣了血腥場面的劊子手手握刑刀,也不免被那反常的態度搞得心里存了一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疙瘩。
第一刀本該割在喉結,可冰冷的刀鋒剛觸到脖頸的肌膚,從未說話的舒秀突然開了口:“不用。”
簡短的兩個字,卻深深的震住了兩名行刑的劊子手。
割去喉結是為了避免犯人捱不住刑而痛苦大叫,舒秀卻只用了兩個字“不用”。
無聲無息。
從落在心口的第一刀開始,從說出“不用”之后,他就再沒哼過一聲。
劊子手將銅錢大小的肉片切下,拋向廣袤的天空。
一刀為謝天,二刀為謝地。
血,從傷口無聲地流淌,旋即被鹽水浸泡的巾帕捂住傷口。血微止,再下第三刀。
少年單薄的袒裸身軀在寒風中瑟瑟發顫,是冷?是痛?
副手在邊上響亮地報著數:“……四……五……七……十六……”
圍觀的人群在一點點地往后退,是欽佩,還是懼怕?
割到五十刀,舒秀的后背已經沒法正常目視了,許多靠前的百姓開始頻頻作嘔,圍觀者不斷向后退,有人離開,有人嘔吐,有人怒罵,也有人贊好。
一百刀,刀刀見血,刀刀不足要人性命。
劊子手的手藝無比精湛,下刀之準,舉世無雙。
“一百!”報數人喊完,敲響了豎立在一旁的銅鑼,咣的一聲碎金裂玉般的巨響,宣告了第一天的行刑結束。
阿秀,你今天就要死了……你為什么不能求求我呢?
你為什么不肯開口求我救你呢?
你今天就要死了啊!
“果然……發燒了呢。”
拂開額前染血的發絲,那張清秀的容顏在月色稀薄的映照反襯得慘白如鬼。
牙關緊叩,下頜沾血。細長的手指硬生生地摳開他的嘴,口中血肉模糊,想來是受刑時強忍咬碎了內腔。
“阿秀……”手指扣住他的下頜,逼迫神志昏迷的他仰天張開嘴,一顆豌豆大的藥丸塞了進去,“你為什么……不能求我呢?”
藥丸混著血水入口即化,過了盞茶工夫,伏臥在茅草上的舒秀身軀微微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沙啞呻吟。
“阿秀,我不要你求我了,你只要哼上一聲,我就救你。或者你只要對我眨下眼,我就……馬上帶你走。”
陰森冷蕭的死牢一隅,那個蹲在血肉模糊的少年身畔的紅色影子低低地呢喃:“只要你……我就救你,帶你走……”
喘息聲越來越粗,渾身發燙的舒秀睜開了眼。
他在發抖,潑天的傷痛折磨著他的每一根清醒過來的神經,他咬緊牙關,將所有的呻吟聲壓在舌下,哪怕早已痛得四肢抽搐。
“唉,你為什么要這么倔強呢?”那團紅影托腮俯視,眼神柔柔的,頑皮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他的背,“我為什么偏偏就愛極了你這樣的性子呢?你對我越冷淡,我便越要纏著你,哪怕你死了,我也是要帶你的尸骨回去的。你總不能離了我……”
舒秀滾燙的身子隨著白皙的手指戳動瘋狂地抽搐著。
“阿秀,你就算死了,也是我夙夙的鬼……”
指尖摁下,陷入糊爛的肉泥之中,指甲緩緩刮過肋骨表層。
舒秀發出一聲悶哼,眼前一黑,一口氣沒撐住,險些閉過氣去。
夙夙笑道:“啊,你哼聲了呢,你可終于答應我了。”
舒秀眼睫輕顫,終于沒能扛住,闔上眼暈厥過去。
夙夙站起身,同時右臂探出,將草席上伏臥昏迷的舒秀拎了起來。舒秀毫無知覺地晃了晃,雙腳無力站直,夙夙皺了眉,左手揚起,啪啪扇了他兩巴掌。
舒秀喉嚨里發出一聲重重的喘息,胸腔吸進一口冷氣,重新睜開迷蒙的雙眼。
夙夙笑吟吟地將他背在自己背上:“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救你出去。”
舒秀負在她纖細的背上,雙手從她肩上垂下。
夙夙故意用力一顛,逼得耳畔的吸氣聲加重后,她才沉沉地輕笑起來,腳步輕盈地踏出牢門。
兒臂粗的鐵欄形同虛設,本該關滿人犯的囚牢這會兒卻格外顯得死氣沉沉,夙夙頭也不回地穿過陰暗的回廊,繞到了入口的廳上。
獄吏東倒西歪地倒了一地,她瞧也沒瞧上一眼,冷冷哼了聲,廳外有人應聲推門進來,黑衣黑褲,青絲高挽,見了夙夙,向她略微躬身一揖。
“妥了?”
“外面有禁軍守衛。”
夙夙斂起笑意:“那又如何?我要帶他走,擋我者死!”
對面的黑衣女子沒任何反駁,影子般的退到陰影里。
伏在夙夙背上的舒秀突然嘶啞地嘲諷:“你總是這般……濫殺無辜。”
夙夙勃然大怒,肩頭一聳,直接將舒秀摜到地上,舒秀后背砸在地磚上,痛得四肢抽搐不止,嘴巴張大,卻仍是沒有發出一聲慘呼。
夙夙跟著一腳踩在他胸口,恨聲道:“既這般嫌棄我是妖女,怎不求你心里的那個仙女來救你?如今你再嫌棄也無用,把你從萬箭齊發下推開的人是我,把你從腐尸堆里背出來的人是我,把你從岷江底撈起來的人還是我!除了我沒人會再來救你!”
舒秀痛得兩眼發黑,根本聽不清她最后憤憤的還說了些什么,只那第一句便也刺傷了他的心。干裂的雙唇顫抖的張了張,困獸般發出一聲嘶喊:“我……無需你救!”
他以為他已經竭盡全力在吼,可從他喉嚨里呼出的卻是一聲微弱無力的呻吟,聲音雖低,卻讓夙夙再度變了臉色。
“我偏要救你!”
揪著他的衣領,將他像條癩皮狗似的從地上拖了起來,無視滿地流淌的鮮血,她將他重新背到背上。
舒秀的傷口裂開了,滾燙的血液蔓延而下,慢慢浸濕了她的衣裳。
大門洞開,她一腳踏出,火紅的衣裙在風雪中颯颯的飄起。
雪花漫天,鮮紅的血液滴濺在地里,白如雪,艷如花。
2.靶
元封四年冬十一月朔,上大理寺蒙難,時右將軍秀率三十騎馳救,上得出。甲戌,靈帝詔令磔于市,萬民泣求,無赦。刑一日,秀受百刀無懼。是夜,游俠救之,與禁軍抗,死傷千余人。上聞之,扶案大慟,將臣憤忿。
——《吳書·高宗本紀》
辛巳年。
冬十一月,朔日,吳國康王轍蒙冤下獄,右將軍舒秀率三十騎馳信陵救之,轍趁夜奔徐縣。甲戌,吳主詔令磔秀于市,信陵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刑一日,秀受百刀無懼。是夜,游俠救之,與禁軍抗,死傷千余人。康王轍在徐聞之,悲慟泣零,擁兵自立之心由此起。
臣歆曰:“君臣不可疑,疑則為亂。故君疑臣則誅,臣疑君則反。”
——《十國通志》
山坳,雪壓青松,皚皚如翡翠玉樹。
爽朗的笑聲一聲疊著一聲從山坳下傳出,側耳細聽,呼嘯的風中夾雜更多的是凄厲的叫喊。
火光沖天,山下的村莊在火光中灼熱坍塌。
雪的冷,火的熱,夾雜在一起,冰與火的界限,這里已是地獄。
勁馬疾馳,近前勒韁,馬停噴鼻。一連串行云流水般的動作,馬背上坐著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錦裘披風,貴氣逼人。
“五哥!來了,都弄來了,是不是還像前兒個那般游戲?”少年興奮得躍躍欲試,駕著馬不住的在原地打轉。
山林中放倒了三四十株巨樹,空出一片開闊的平地,三座牛氈帳篷巍然搭建。
靠左的一座帳篷內有人聞聲而出,爽朗的笑聲隨即逸出:“小十五真是越來越能干了。”
鞭笞聲啪啪的呼嘯著,伴隨著強忍的悲泣和惶恐的尖叫,上百余名蓬頭垢面的婦孺老殘串螞蚱似的串連在一條麻繩上,推推搡搡的被鞭子抽趕到樹林里。
山林上空,七八只海冬青張開丈許長的羽翼,發出聲聲尖厲的唳鳴。
“只有這等殘貨?”
少年翻身從馬上跳了下來,身手利落:“壯丁一戶不存,要不是這深山寒坳里,只怕連這些貨色都翻不出來。吳轍在飛峽關百里內推行堅壁清野,所到之處當真寸草不留。”
“也罷。”被少年喚作五哥的青年伸手平攤,馬上有侍從近前跪在地上將一張鐵弓恭恭敬敬地遞到他手里,“你說怎么比?”
少年眨眨眼:“自然是比騎射。”
青年大笑:“好大的口氣!你當我是小十二不成?我可不會因你年紀小便處處讓著你。你才學騎射幾年?要不是這次你硬磨著老八點頭,你只能待在上京撲你娘親懷里撒嬌呢。”說完,也不顧少年臉色鐵青,轉身高喝,“把我的赤焰牽來!”
才走了沒兩步,忽聽少年在身后叫道:“慢!”
“怎的?你反悔了?”
“我司寇忱做事豈會言悔?我是覺得今天只你我兩人比箭,前日的法子有些不妥,不妨換換。”
“哦?怎么說?”
“把這些吳國賤民二一添作五分作兩堆,發際插紅葉者歸我,發際插綠草者歸你。你我二人各領五十枝羽箭,只可射對方的人靶,最后以活的人多一方為勝。”
司寇敦眼睛一亮,興趣終于被勾了起來:“好!就依你,你輸了可別哭鼻子。”
司寇忱跳上馬背,稚氣未脫的臉上揚起傲色:“誰勝誰負還未知呢。若我勝了,五哥你敢不敢將明晚前鋒營突襲飛峽關東的指揮權交給我?”
“等你勝了再來討價還價!”
孩童的啼哭,女子的尖叫,老人的怒罵……
還有什么?還有什么?那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呼聲匯聚成千斤巨石,沉重的壓在他胸口,恨不能尖厲的碾碎他每一寸的骨頭。
“醒了?”
昏睡了七天七夜的少年公子并沒有睜開眼,蒼白無力的腦袋耷拉地靠在她的肩頭,可她卻實實在在的知道他終于醒了,秀氣的劍眉正不甚愉快地蹙結在一起。
“原來你要這樣吵鬧才肯醒。”紅衣少女明媚一笑,胯下坐騎因山下的火光而煩躁不安地刨著蹄。
眼瞼下的眼珠略微動了下,那雙眼終于掀開,那一刻少女的笑容越加明媚燦爛。
“怎么……回事?”舒秀啞著聲問,他聲帶受損嚴重,說話有氣無力,如果不是頭靠在夙夙肩頭,旁人根本沒法聽清他說了什么。
“我救你出了大理寺的死牢。”她笑得分外得意,“阿秀,你又欠了我一條命。”
舒秀眉尖皺得更緊:“我……不是……問這個。”
夙夙不樂意了,嬌叱道:“你不問這個又問哪個?”頓了頓,見舒秀不理她,似乎連看她兩眼都不大高興,竟欲緩緩闔上眼去。
“你耳目俱全,你既能聽,為何不自己看?”她一把將他從自己身上扯了起來,也不管牽扯到他的傷口令他痛不欲生,只是推著他坐直身子,扳著他的下巴讓他往下看。
山坳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惡臭的焦土氣息隨風飄到了半山腰。
舒秀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目眥欲裂。
貼耳的聲音柔婉嬌美,少女獨有的芷蘭體香幽幽地傳入他的口鼻:“阿秀,你總說我是妖女,總說要殺了我。可你看,世間有多少人行事比我更殘忍……阿秀,這么多邪道妖魔,你殺得盡嗎?”
阿秀,世間那么多不平事,你管得完嗎?那么多泯滅人性的禽獸,你殺得盡嗎?
阿秀,阿秀……你且睜大你良善的眼睛,好好看清楚這個瘋狂的世間吧!
箭矢破空襲來,狠狠扎進后腦,箭鏃從后鉆入腦殼,從右眼中穿出。血水混合著白色的腦漿淋漓飛濺,老人完好的左眼驚恐的睜著,箭穿腦,人已亡,可奔跑的佝僂身軀卻仍是依照慣性的向前踉蹌地沖了兩步,然后猝然墜落。
老人枯瘦的手里還牽著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尸身摔倒時連帶著小男孩也一個跟頭摔在地上,沒等那孩子反應過來,一枝羽箭深深扎入他的右腳踝。
鮮血迸出,男孩痛得放聲大哭。
司寇敦駕著赤焰如烈火燎原般沖了過來:“小十五,你還太嫩了。”
司寇忱落后于司寇敦半個馬身,面色鐵青的從馬鞍旁懸掛的箭壺里迅速抽了一支箭搭上弓弦。他的箭法是八哥親自教的,八哥是他們兄弟里箭術最精湛的高手,他年紀雖幼,膂力雖不及五哥,不過單論準頭,自問不會輸給任何人。
那男孩子不跑不逃,徑自撲在祖父尸體上慟哭不止,距離他不過五十步之遙,他有信心這樣短的距離能一箭射中獵物的眉心。
箭矢離弦,疾射而出,但身邊“嗡”的一聲弦響,司寇敦亦是一箭飛出,兩箭同時奔向那男孩。那男孩早已嚇傻了,箭迎面而來,他嚇得只會頻頻尖叫,連哭泣都忘了。
“鏘”的聲,兩箭撞在一起,鐵鏃蹭起火花。司寇忱的箭被撞歪了準頭,箭鏃擦過男孩的耳鬢釘在了身后的一棵樹干上。
司寇敦哈哈大笑。
司寇忱咬牙切齒,胯下坐騎轉眼奔馳而去。男孩的右耳被箭射爛了,血流了滿臉,驚恐的望著那高頭大馬向自己猛撞過來,他剛剛張嘴,呼喊聲尚含在口中,脖子上一道寒光閃過,小小的頭顱已飛向高空。
“小十五,這可不合規矩。”
“哼。”司寇忱惱羞的揚著手中長刀,刃口上的血從刀尖上往下滴。他縱馬揚起前蹄,泄憤似的將那男孩孱弱的無頭尸身踩了個稀爛。“沒意思,不玩了!”
舒秀的肩膀抑制不住的顫抖,背脊緊繃,鮮血滲過錦襖,淺色的衣料上浮起一片緋紅。
“放輕松,放輕松……你的傷口裂了,最后吃苦的也只是你自己。”
他的手指緊緊摳著自己的大腿,指骨骨節咯咯作響,扭曲得似要折斷。
夙夙將他的手腕抓住,發現他竟將自己指甲摳出血來,不由氣道:“這次你就算懇求我,我也不能涉險下山去救人。屠村的是負責押送糧草的金兵,屯在山下的僅是步兵便有三四千……”
見舒秀憋著氣不說話,她輕輕摟過他的肩,使他正面轉向自己:“別看了,不喜歡就別看了。”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夾了夾馬腹,馭馬另擇山道繞過小山村,“阿秀,我只能保你一個……我管不著全天下人的死活,我只要你活著就夠了。我會給你找天下最好的巫醫……你不會有事的,我不許你死。”
一騎雙人當前,十余丈后,十名黑衣女子分列兩隊,駕馬默默無聲地尾隨。
皚皚白雪,天地蒼茫,玉樹下馬蹄縱情踐踏,碎雪紛揚。
3.屠城
辛巳年。
冬十一月,金國洪王冽并諸弟大集關合山,乃分五千人為一營,凡二十營。壬午,簡王敦兵破屺陽城,吳國遣左將軍常靖援之。靖軍大敗,退守飛峽關,糧草不濟。
甲申,吳右仆射張開見吳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吳主問奸佞為誰,指吳主以對。吳主怒,以開毀斥君王罪,車裂于市。
——《十國通志》
屺陽城位于逐鹿塬,北倚龍鱗山脈,西臨岷江,自建城起迄今已三百余年,比吳國存在的歷史更為悠久,城內人口近萬戶,以手工業興盛傳名天下。
這本該是一座富庶的城市,卻在一夕之間淪為人間地獄。
金兵破城前一日,屺陽知州薛旺拒敵亡于城頭,破城之日,薛旺的妻子將三名幼女斬殺后懸梁自盡,薛旺年僅15歲的兒子下落不明。
城破后,通判路洺手舉城防圖、官印,跪北門降金,被金國十五皇子騎馬經過北門街時一刀劈裂了腦袋。
從路洺橫尸城門,血灑街頭的那一霎,屺陽城上空的太陽便變成了血紅色。金兵所到之處,哭喊嘶叫聲此起彼伏,三日后,原本人聲鼎沸的屺陽成了一座了無生氣的死城。
屺陽內城河的水染成了紅黑色,泡得發白的浮尸順著冰冷的水流往東緩慢漂行,岸上金兵手持長戈匆匆而過,偶聞街上有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過不了多時便奄奄無聲。內城河通岷江,成了屺陽城棄尸的最好去處,到后來甚至有人將沒斷氣的活人直接趕到河里,金兵在岸上看著,人若是敢靠近岸邊就用長矛去刺,十一月的屺陽城剛剛迎來第一場冬雪,即使擅長鳧水的人浸泡在刺骨的河水里,不消一時三刻也會凍成冰坨,最后無力地沉入河底。
屺陽城記錄在冊的人口擁有將近五十萬,歷時三日后僅存兩萬余人,這些人中大部分除了不是吳人而僥幸得以生存外,還有少部分人戰戰兢兢地躲在了一些外國人開設的手工作坊內,猶如地溝里的老鼠一樣茍延殘喘地藏掖著不敢見光。
金國雖然不對這些作坊的人殺戮,卻也順手撈過不少財物,三日后城內已漸空,燒殺搶掠到眼紅瘋狂的金兵開始借故騷擾這些外國人開設的作坊,肆意挑釁,尤其是坊內的女眷,往往被他們強行帶走,而事后送回來的僅有半數不到。
屺陽城十室九空,殘垣斷壁間尸橫遍地,孩童被當成箭靶釘死在樹干上,壯丁的頭顱被割下來掛在了金兵的馬鞍上當成彰顯功勛的戰利品,婦人未著寸縷的雪白尸體堆成了小山,最后統統被丟進了內城河。
血腥和焦臭味充斥著各個角落,這讓見慣了冷酷戰場的司寇敦也感到了有些不適,所以他臨走前不忘叮囑他那位幼弟:“這里待夠了就趕緊回上京吧,免得讓父皇擔心。”
但第一次出遠門的司寇忱哪里聽得進這些,他坐躺在虎皮鋪陳的柔軟榻上,懷里摟著瑟瑟發抖的吳國美人,漫不經心地回答:“吳國好,樂無窮,我已寫信讓十二哥哥來。”
“胡鬧,父皇怎肯讓小十二來這里。”
“有什么不肯的?我求的,父皇必肯,十二哥哥求的,母后必應。”
金國現任皇后是十二皇子和十五皇子的生母,司寇敦素來知道年邁的父親對這兩個幼子有些偏心,他本擔心司寇忱在吳國吃虧受屈,自己領兵打仗,若是幼弟跟在自己身邊照應不到,回去后他難免會受些責難。如今小十五自個兒胡鬧不算還要再加上一個金貴的十二弟,他若再不走就真是傻子。
“你好自為之,你能離京終是八弟在父皇跟前保舉力薦的,你胡鬧時且記得替他多想想,不要叫他白白疼你一場,枉費了心思。”
司寇忱不耐道:“哥哥真啰嗦,你和大哥不許我領兵殺敵立功,難道還不許我在你們后面揀些現成便宜?”
司寇敦輕輕一笑,不再多言,就此領兵前往飛峽關與兄長大軍會合。
司寇敦走后翌日正是金兵進駐屺陽城的第五日,有親兵來報知州薛旺獨子藏身城北輝孜錢莊。司寇忱正閑得發慌,聽聞這個消息后頓時興起,竟親自領了二十名親衛前往城北拿人。
輝孜錢莊的大東家姓米,梁國人,名號下的錢莊遍布各國,資產無算。設在屺陽城的這個店鋪除三名已經被殺的伙計是吳人外,其余都來自齊國、趙國還有越國。
司寇忱到的時候,店里的伙計都被拉到大街上,一隊金兵正把他們當球似的踢著玩。掌柜的嚇得臉色蠟黃,跪在宅門前,頭磕得砰砰作響:“軍爺饒過小的……小的真沒藏匿賊人……”
一下又一下,灰撲撲的青磚上磕出了暗紅色。
司寇忱懶得理會,從馬上一躍而下,直接帶人闖進內堂。掌柜的原本磕得額頭鮮血淋淋,見大批金兵涌入內堂,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尖叫:“不要……”撲過去抱住一名金兵的腿,“求……軍爺饒了小的一家……小的,小的是梁人……”
“滾!”一腳踹在他心窩,掌柜的慘叫一聲,仰面跌在門口昏死過去。
司寇忱一進內堂就看見后廂有人影匆匆閃避,他冷笑一聲,負手往院里一站,抬頭凝望院里一株吐蕊綻放的紅梅。他身后的親衛早已餓狼撲羊般沖進各處廂房,隨著門裂柜倒的巨大動靜,房里果然傳出女子驚恐的尖叫。
不過盞茶工夫,親衛們便連拖帶扛的把一對母女拽了出來。
“殿下,奴才看這小的雖然長得嫩了些,倒也有些標致……”一名親衛一把揪住那少女的頭發,逼迫她仰起頭來。
少女稚嫩的小臉上掛滿淚水,淚水將她臉上涂抹的爐灰沖花,露出原本嬌嫩白皙的肌膚,她張著嘴,驚惶閉上眼發抖,連呼喊也忘了。
那婦人拼命掙扎怒罵:“你們這群殺千刀的畜生,她才9歲……”
抓著她的人一拳搗在她的肚子上,將她打昏過去。小女孩見母親遭難,這才清醒過來,嚇得發出凄厲的尖叫:“啊——啊——啊——”
她嚇得不輕,失常地不斷尖叫。
司寇忱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任由手下玩耍戲弄,小女孩的尖叫惹惱了他,右手一抬,腰上佩的刀脫鞘而出。
腰刀明晃晃的在小女孩頭頂劃起一道弧,原是當頭一刀劈下,沒想到刀刃未及觸到女孩的額前,就聽“咣”的一聲,他虎口一震,腰刀險些脫手。刀鋒往右偏離,向下斜削,一刀劈在女孩的左肩上。
女孩慘叫一聲,那一刀砍在她肩胛骨上,鮮血直流,眼瞅著一條胳膊就此廢了。
司寇忱顧不得看她死活,扭頭大喝:“什么人?”眼光掃處,正有兩條人影相攜翻墻而出,他目光銳利,留意到其中一人正是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
不待他吩咐,身旁的親衛早就分出八九人,翻墻追出。
司寇忱怒氣沖沖的出了門,騎馬揮鞭:“我要活的!”
只因為司寇忱一句氣話,那二人雖逃得狼狽,一時半會兒倒反沒了性命之憂。兩人專揀閭里肆市的小巷子鉆,把追兵耍得團團轉。
“有血……那姓薛的小子受傷了……”
“抓活的,殿下要活口……”
如此兜兜轉轉的鬧騰了一柱香的工夫,那受傷的少年終于因為失血過多而體力不支,另一人將他背在背上繼續逃,終究沒能跑過四條腿的駿馬。
司寇忱扯住韁繩把馬立停,被逼入內城河畔的兩個人皆是頭戴白色雪貂斗篷,蓋住了頭臉手腳,若非司寇忱眼尖,根本沒法注意到對方是男是女。
“抬起頭來。”
那人不應聲,負在背上的少年似乎暈過去了,也沒任何反應。
司寇忱揚眉:“我叫你們抬起頭來。”說話間,右手一揚,馬鞭凌空甩了道響,凌厲的抽向已無路可逃的兩個年輕人。
無法看清對方怎么動的,司寇忱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的鞭子已經落空,緊接著自己馬前有個冷冰冰的聲音說:“你還不配命令我!”
一只粉嫩纖細的拳頭從斗篷里探了出來,出拳看似緩慢,卻扎扎實實的砸在了馬首雙眼間隙。轟的聲,司寇忱只覺得自己身子猛然一墜,胯下的坐騎已癱軟倒地,幸而他反應及時,身手也較為靈活。馬屈膝跪地時他已迅速跳了開去,趔趄的沖了兩步后站穩,回頭時赫然發現自己的親衛隊伍中竟有四五人已被放倒,或躺在地上直接斃命,或血流滿地的滾地慘號。
那人身法靈活,背上負著一人尚且游刃有余,親衛們無法,只得手持兵刃將他們團團圍住,不敢再隨意靠近。
司寇忱怒斥:“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殺我的馬!”
這邊纏斗的情景早就驚動了城內的守備,隔著兩條街都能聽到金兵獨有的牛皮綁腿長靴踩在雪地青磚上的聲響。
“殺你的馬算什么?殺你我都敢!”那人抬起頭,眼里滿是不屑的戾氣。
司寇忱只覺得眼前一亮,心中升騰的怒火竟有了一瞬間的壓制。
對面迎風而立的是居然是個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正所謂“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那少女眼角眉梢流露的神情雖然冷淡倨傲,相貌卻是一等一的絕色,饒是他在皇宮里閱盡后宮佳麗三千,也未曾見識這般情致嬌媚的女子。
“你……”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出來。”
司寇忱見她說話時紅潤的小嘴微撅,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撒嬌,心神被她的憨態可愛勾得一蕩,不由笑著應聲:“好啊……”
這調笑的口氣帶著狎褻,少女眼神愈發陰沉地盯著司寇忱,司寇忱被她瞪得心里有些發毛,竟心生怯意地退了一步。
正在這時,少女背上傳來一聲呻吟,她臉上的陰霾之色居然立即一掃而光,笑靨如花:“阿秀,你醒了?”
司寇忱的臉色陰晴不定,短短一瞬間連變數次。
越來越多的金兵聞訊趕來,將內城河堤岸圍了個水泄不通。
司寇忱心下稍定,手中馬鞭凌空甩了兩下:“小丫頭,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跟爺回去,爺留你一條性命。”
夙夙正細聲細氣地背上的阿秀說話,聽了這話,竟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她笑得歡暢,笑得放肆,笑得張揚無羈:“你是什么東西?”
舒秀聽得真切,知道一向行為乖張的夙夙已起殺心,強忍劇痛說:“別……濫殺無辜……”
“濫好人,先顧著你自己的性命吧!落到這般田地,還不是你多管閑事之故?”夙夙冷笑,“我若死了,你看有沒有人肯給你收尸。”
“生死由命……”
“呵,你倒看得開,你難道不想見你那心心念念的小仙女了?”
舒秀緘默。
夙夙哼了聲,跺腳道:“你覺得對于一個妖女而言,還有什么人是不可殺之而后快的?更何況這些人渣根本稱不上無辜。”
腳下方欲行動,她肩膀上驟然一緊,卻是舒秀的手指用力扣住了她的肩膀:“他們人多……你、你打不過……趕緊逃吧……”
夙夙一愣,隨即眉開眼笑:“阿秀,你是在關心我嗎?”
舒秀繼續緘默。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這世間除我之外,再沒有人待你會比我更好。”
她正心花怒放,沒想到背上幽幽地嘆了口氣:“有的。”
“你……”她氣極欲摔他下地,無奈周圍危機四伏,她根本不敢有絲毫大意。“摟緊我,等會兒你若是自己摔下去,可別怪我見死不救!”
舒秀無聲地苦笑,雙手稍稍用力,緊緊摟定她的肩膀。
司寇忱從容的退出了包圍圈,任由那二人在大批士兵的圍攻下漸漸體力不支,不再多去看上一眼。
身旁的親衛重新牽來一匹黃驃馬給他當坐騎,他接過馬轡,方欲上馬,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嘯聲。沒片刻工夫,又是一聲振聾發聵的嘯聲,仿佛整座魚鱗山脈都被震動了。
黃驃馬當場嚇得肝膽俱裂屈膝跪地,無論旁人怎么拉扯都不肯再站起來。
嘯聲一聲接著一聲,越傳越近,眨眼間似已近在咫尺。雖有親兵護衛,司寇忱心里仍不免打起鼓來,但他是天皇貴胄,身上流淌的是金國游獵民族的血液,驕傲的好勝之心不容他退卻。
就在他內心千轉百折的短暫瞬間,那勃發的嘯聲起源之地已從城外跳到城內,沿著中心街由北向南飛速靠近,所到之處無不引起驚恐失措的尖叫聲。
不等司寇忱回神,眼前已有團土黃色的龐然大物一晃而過,帶起一股腥臭的熱風,刮得他面頰生疼。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遮擋住臉,耳聽身旁的一名親衛發出一聲慘叫,叫聲只響了一半,底下半截自動消音。
狂風大作之后,四周反而安靜下來,靜謐中突兀地響起一種“喀嚓喀嚓”的詭異聲音。司寇忱慢慢將胳膊放下,眼前的恐怖一幕震得他連退三四步。
距離他十步開外赫然站了一頭比馬矮不了多少的成年雄獅,獅子地鋒利的前爪下撲倒了一名金兵,一條從尸身上撕扯下來的斷臂正掛在獅子的血盆大口之中,那張血淋淋的大嘴每一次閉合,便發出幾聲喀嚓聲。
一頭吃人的獅子!
一頭本該生存于崇山峻嶺中的獅子,此刻卻出現在了屺陽城。
而獅背上居然端坐著一位嫩黃色裙襖的女子。
女子約莫十七八歲模樣,長相并不是那種絕色,至少和方才那位背著人的少女比起來要遜色許多,但她勝在有明利的雙眸,那雙眼向眾人掃視時,每個人都被她眼中的冷冽瞪得心里發寒。
雄獅正嚼得津津有味,那女子一手揪著它的鬃毛充當轡勒,一手以掌代拳地拍向獅子毛茸茸的腦袋。進食中的獅子受人打擾后十分不悅地嘶吼,卻又苦于掙脫不了女子的束縛,只得又懼又恨地吐了口中的食物,抖擻了鋼刃般的粗獷鬃毛發出一聲長嘯。
女子只冷眼瞧了司寇忱一眼,然后渾不在意地轉開頭去,繼續駕馭著獅子往打斗處撲去。
直到這一人一獅消失在眼前,司寇忱才猛然驚醒過來,氣急敗壞的高吼:“給我……給我抓住她!”
4.突圍
夙夙身上的斗篷已經染紅,身形騰挪間顛動背上的舒秀,他一開始還會因為傷口疼痛而肌肉震顫抽搐,拖延得越久,他的氣息越弱。
阿秀,你不能死,怎么能讓你在我眼前死去?
怎么能?
夙夙殺紅了眼,卻始終沒法脫身,獅吼聲響起時,她已經殺了二三十人,才堪堪挪出了十丈遠。
背上,倏然一輕。
她一驚,肝膽欲裂。
阿秀——
受刑之后的舒秀,一直靠著夙夙拼命塞藥丸續命,但隨著傷口一再迸裂,反復惡化,他每天清醒的時辰仍是越來越少。
這樣的阿秀,像是隨時隨地都會離她而去……
以前每次他離開,她總能怒氣沖沖地找到他,然而這一次,她真怕自己再也找不回他。
阿秀……
臉白如紙的舒秀靜靜地躺在黃衣女子身前,雄獅一下子承擔了兩個人,不免有些吃力,暴躁得用爪子刨著地,頻頻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然而黃衣女子對周遭的一切變故都渾不放在心上,哪怕夙夙在她身邊厲聲喝道:“放開他!”
她只是皺著眉頭,不悅的凝視著自己身前昏迷的少年。
“阿秀。”她低低的開口,左手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一柄長刀悄無聲息的從背后砍了過來,她沒回頭,反手揚袖一揮,隱在袖中的手掌筆直的伸了出去。
長刀落地,那名本想偷襲的金兵瞪大了眼,慢慢地跪倒——心口被戳出一個血窟窿,女子的左手緩緩從他胸腔中抽出,一顆尚在怦怦跳動的心臟握在了白皙的掌心之中。
她的臉色平靜,目光冷凝,手中鮮血淋淋,她卻視若無睹,鎮定自若。
這個靜止的畫面實在太過驚怖!
即使行事乖戾,一向自詡妖女的夙夙也不由得呼吸一窒,投鼠忌器的迅速打消了搶人的一切舉動。
“別逼我……殺人!”她的聲音清清脆脆,飄蕩在這個冰冷陰森的人間地獄里,像是在無奈的嘆息,又像是在替人惋惜。
明明駕馭兇猛的畜生在城內傷人無數,明明已經用十分殘忍的手段殺了一個人,可她卻用很無辜的語氣對周圍的人說,別逼她殺人。
夙夙微微打了個寒噤,這副表里不一的神情,居然讓她有種說不上來的熟稔感。
那個人……也是如此。
明明做著最殘酷的事,說出的話卻像是天下最純潔最善良的無辜者。
金兵雖勇,卻也是血肉之軀,之前被瘋狂的夙夙殺得手腳發軟,這會兒見這個騎著雄獅的女子,手段狠毒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個早已嚇破肝膽。也不知誰領了頭,前赴后繼的攻擊停止了,他們戰戰兢兢地圍在邊上,不敢逃跑,更不敢上前送死。
場地中央除了一堆死尸外,只剩下夙夙仍敢于面對那頭呲牙咧嘴的雄獅。
“把他還給我!”
女子橫了她夙夙一眼,表情毫無任何變化。也就在那個瞬間,她猛地從獅背上一躍而起,只兩個起落已掠到包圍圈外,將一名騎在馬上指揮的百夫長一把拉下馬。
餓了一整天的獅子猛然脫困,不由興奮得連吼兩聲,騰挪間接連咬傷數人,橫沖直撞的撲入金兵的包圍。這一切的變故快得只在電光石火間,這頭獅子傷人,那頭黃衣女子已攜了昏迷的舒秀縱馬逃離。
夙夙豈肯善罷甘休,同樣趁亂搶了一匹馬追了上去。
關合山腳下,黃衣女子草草將舒秀的傷口包扎,正準備離開,卻發現夙夙陰魂不散的又追了上來。
“把阿秀還給我!”
“你是他什么人?”這一回,難得她開了口,“說了,我就把他給你。”
夙夙嗤之以鼻:“你不用管我是他什么人,只需知道他是我的人。”
“哦?”女子似乎來了興致,低下頭湊在舒秀耳邊低語,“阿秀,原來你已有了心上人,那么你現在是不會在意她在哪了。”
昏迷中的舒秀突然一陣抽搐,扣緊的牙關松開,強忍劇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顫:“她在哪?”
他的眼睛睜開了。
昏迷了將近三個時辰的他,陡然睜開的雙眼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你還清醒嗎?”
“我很清醒。”他強迫自己忽視身上叫囂到快要炸開的疼痛,急切地追問,“她在哪?”
女子微微一笑,笑得冷淡,笑得高深莫測:“你在和誰說話?”
舒秀垂下眼瞼,身上的肌肉每一寸都在抽搐著。
“姐……”他低低的喊了聲,聲音愈發抖得厲害。
“嗯,還好,三年多未見,難得你這位大將軍還記得我這個姐姐。”
“你記錯了……是兩年十一個月,尚不足三年。”
“是嗎?我怎么覺得很久了,至少有三四年了呢。”
“從舒家堡出來也不過才四年而已,離我們上次見面……”他啞了聲,上次見面記得還是在春天,那個動不動就喜歡離家出走、周游天下的人笑嘻嘻的對他說,如果過了20歲還沒有合適的人可以嫁,那她就兔子啃窩邊嫩草,抓他充當新郎拜堂。
她說他是她最后的依靠,如果他長大后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女子,如果到時候他肯娶的話……
他記得,說這話時,她已18歲。
他記得,她的生辰在夏天……只因那是只小蟬兒,喜歡整個夏天趴在枝頭歡快唱歌的小蟬兒,喜歡舒適自在的小蟬兒。
“你是……舒蟬?”夙夙驚駭莫名的叫了起來,臉漲得微紅,眼神充滿恨意的瞪著她,“原來,你就是舒蟬!”
女子抬起來,極其冷淡的表情因為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而變得柔和起來,她看向夙夙:“你記住了,我的名字叫舒雪,舒蟬是我姐姐。”
舒秀的手搭在舒雪的手腕上,手指扣得那么顫,那么緊,明明已經疼得五官扭曲的臉上仍勉力笑著,他的眼神柔和,語氣執著:“她在哪?”
舒雪愣怔片刻,終于無聲的嘆了口氣:“她在齊國。”
作者簡介:
李歆,一個癡迷于編織小說的懶惰小女子,有一點點執著,又有一點點天真。書寫的是情感,卻向往大漠草原的孤絕;書寫的是劍俠,卻向往兒女情長的纏綿。
2003年起陸續在《今古傳奇》、《武俠小說》、《武俠故事》等雜志發表中篇小說。著有《獨步天下》(上下冊)(朝華出版社出版)、《秀麗江山》(四卷)(朝華出版社出版)、《鳳棲梧》(城市出版社出版)、《詢君意》(上下卷)(國際文化出版社出版)等暢銷長篇小說。榮獲騰訊網\"作家杯\"第二屆原創大賽第四期冠軍;當選\"07年度青春文學四小花旦\";2008年初榮登中國網絡原創作家風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