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嬰的傳遞

在層層疊疊的育嬰事業圈和完備的棄嬰傳送網中，江南地區的棄嬰傳遞前后持續了200多年，一直延續到民國初期。人們在傳遞一個個嗷嗷待哺的生命的同時，也傳遞著生生不息的善念。

南翔鎮是一座千年古鎮，地處今天上海市西北。清代初年，這里盛產一種稱為“扣布”的棉布。這種棉布光潔厚實，非常耐用，所以暢銷海內。一時間，小鎮舟車紛繁，商賈云集，店鋪林立。鎮子雖然繁華起來，但隨著人煙輻輳，也出現了一些問題，其中之一就是棄嬰日漸增多。這些棄嬰有的是外來的商販無力撫養而被迫丟棄，有的是附近鄉村拋棄的女嬰，有的剛剛呱呱落地生母就在貧病中死去。他們被丟在街道旁，如果無人收養，就只能在饑寒中自生自滅。

棄嬰問題讓南翔鎮的居民憂心忡忡，有識之士不得不出于社會責任而采取相應的行動。康熙四十一年(公元1702年)，鄉紳王家藩、石瀟、程時彥等人籌資在鎮上的三元殿西側蓋了間瓦房，專門收留棄嬰、孤嬰。但這些無人喂養的幼嬰需要雇請乳婦長期哺乳，這是一筆很大的開銷;還要穿衣、看病，樣樣都要花錢。南翔鎮雖然富庶，但終究不過是個小鎮，還沒有財力維持一所收養棄嬰的善堂。鄉紳們經過合計，決定把收上來的棄嬰先暫時喂養一段日子，再集中送往蘇州府城。當時南翔鎮歸嘉定縣管轄，嘉定縣又隸屬于蘇州府。

棄嬰被送到了蘇州玄妙觀內的“育嬰堂”。這個育嬰堂創建于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以“收養遺棄嬰孩”為主旨，既擁有民間的廣泛資助，也得到地方政府的大力扶持。由于玄妙觀地方狹小，所以育嬰堂雇請了300多名乳婦，讓她們帶嬰兒回家喂養。乳婦每人每月發工錢300文。每月十五日，她們要抱嬰孩到堂，接受董事和地方官員們的查驗。如果乳婦哺乳態度不好，嬰兒狀況不佳，就會被扣減工錢甚至辭退。清代的蘇州是東南第一大都會，也是江南地區的經濟中心，所以蘇州育嬰堂不但規模大，而且有充足的財力支撐。這正是南翔鎮的鄉紳們要把收容的棄嬰轉送到這里的原因。

對于南翔鎮來說，在經費不足、設施短缺的情況下，這不失為解決棄嬰問題的一個好辦法。鄉紳們把自己建立的善堂稱作“留嬰堂”，取“收留棄嬰”的意思。留嬰堂雖然規模較小，但也雇請一些乳婦，對本鎮和周圍鄉村收容來的棄嬰先進行暫時喂養，然后再轉送到蘇州。不單單是南翔鎮，四年后，嘉興府的平湖縣也建了一所留嬰堂，從各村鎮收上來的棄嬰也是先在這里由乳婦哺養，然后送往蘇州。

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蘇州育嬰堂喬遷新址，規模大為擴充，哺育棄嬰的方式也由過去的“散嬰制”，改為乳婦嬰孩共處一室、居堂撫養。這大大改善了棄嬰的生活條件，提高了棄嬰的存活率。此時，蘇州育嬰堂對周邊一些中小城市和鄉鎮的輻射效應也更為強大。臨近的松江府、嘉興府和湖州府一帶，甚至連遠離蘇州200多里的浙江德清縣都把棄嬰轉送過來。這樣漸漸形成了一個穿州越府甚至跨越省境的棄嬰傳送圈。

但是以蘇州為中心的育嬰事業圈不久就被大大小小、各成體系的棄嬰傳送和養育圈所取代。嘉慶十四年(公元1809年)，松江府(治所在今上海市松江區)開設了育嬰堂，于是府下所屬各地不再把收留的棄嬰送到蘇州，而是改送到較近的松江府城。由此，以松江育嬰堂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獨立的育嬰事業圈。當時松江府所轄的奉賢縣、南匯縣、青浦縣和金山縣都設有接嬰堂，負責接收和轉送棄嬰。

平湖縣的棄嬰轉送持續了十幾年。康熙六十一年(公元1722年)，知縣林緒光捐俸為留嬰堂增置田產。有了財力支持的平湖縣留嬰堂改“留嬰”為“育嬰”，停止向蘇州轉送棄嬰，開始自行撫養。這以后，平湖縣也慢慢形成了一個自成體系的棄嬰傳遞、養育圈。各村鎮收留的棄嬰就直接送到這里。

比起平湖縣來，南翔鎮的棄嬰傳遞則延續了40多年。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全鎮紳商士民共同努力，終于將原有的留嬰堂擴建成育嬰堂。改建后的南翔鎮育嬰堂有屋舍30多間，并有能力供養幾十名乳婦來哺育棄嬰，就此不再向蘇州轉送棄嬰。這一來，嘉定縣的一些村鎮甚至寶山縣的楊行鎮和江灣鎮都紛紛建起留嬰堂，用接力的形式把收上來的棄嬰輸送到南翔鎮。

和南翔鎮一樣，湖州的南潯鎮也是多年來一直舟車勞頓地把棄嬰轉送到蘇州。但南潯鎮自辦育嬰事業，卻比南翔鎮晚了100多年。直到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南潯鎮的16名絲捐局董事和士紳才在鎮南面的南柵創設了一個育嬰堂。不過由于南潯鎮因生絲銷售而富甲一方，所以這個育嬰堂財力充足，設施齊備，很快就接管了當地的育嬰事務。周邊方圓幾十里的范圍內，各個村鎮都設有“接嬰所”，負責將孤嬰、棄嬰轉送到南潯鎮。南潯鎮育嬰堂開辦兩年后，馬要鎮就設立了接嬰公所，“凡鄉人之力難留養者，先送至公所，接乳數月，送至南潯育嬰堂，名曰接嬰”。 通過“接嬰”，最終形成了一個以南潯鎮為中心、覆蓋湖州東南部的育嬰事業圈。

除了南潯鎮，清代后期，江南地區一些具有經濟實力的鄉鎮紛紛開始自辦育嬰事業，像南匯縣的周浦鎮、奉賢縣的南橋鎮、吳江縣的盛澤鎮都設置了育嬰堂。此時，棄嬰養育和傳遞的網絡更加密集。同治年間，青浦縣在七寶鎮、泗涇鎮、金澤鎮等鄉鎮廣設接嬰局。這些接嬰局把從鄉村收來的棄嬰送到縣城，再由青浦縣接嬰堂以5名嬰兒為定額，分批用船送往松江府城的育嬰堂撫養。棄嬰就這么沿著從村鎮到縣城再到府城的線路被一層層地傳遞著。

在層層疊疊的育嬰事業圈和完備的棄嬰傳送網中，江南地區的棄嬰傳遞前后持續了200多年，一直延續到民國初期。人們在傳遞一個個嗷嗷待哺的生命的同時，也傳遞著生生不息的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