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友

老三與老五搭伴洗了大半輩子的澡，那天卻散伙了。散伙的真正原因，只因為一句玩笑話，一句簡單不能再簡單的玩笑話。

老三和老五自打生下來到現(xiàn)在退休，都是一個院子住著，老三家住前院，老五家住后院。老三的出生月份比老五小幾天，老五不喊老三弟，老三也不稱老五哥，兩人都習慣老三老五這么喊著，既親熱又順口。

這天吃罷早飯，老哥倆去蓮花池洗澡，出來之后，老五對老三說，我得去商店買幾節(jié)煙筒，家里那幾節(jié)全銹透了。天氣說變就變。老三說，我陪你一塊去吧，也好有個幫手。老五說不了，你幫我將肥皂毛巾還有換下來的衣服捎回家，我轉幾家瞅瞅，先問問價錢，今天不一定買。說完，兩人便分了手。

老三進院未進家，直接去后院老五家，五嫂正在當院腌蘿卜干，老三離老遠就喊道，五嫂，老五的東西。五嫂猜著準是老五洗澡換洗的衣服，頭也沒抬，就說，就你的手，給我送房屋里去。老三咋咋呼呼慣了，說別了，就放在門口吧，老五滿身的臊氣，走一路，我都是捂著鼻子來的!五嫂訕笑道，就你身上香!你家小寶媽每天給你身上涂雪花膏咋的!老三說，不抹那玩意兒也比老五身上好聞!你曉得我今兒個給老五搓多少灰下來吧?足可以壯三畝地的!五嫂撇撇嘴，嘖，你老三的嘴真損!老三牙一吡，五嫂，這回老五叫我給打掃干凈了，從頭到腳，我都給搓遍了。這么說吧，別看你夫妻幾十年，渾身都沒有我摸得細致。說完，老三使勁弄出一個響屁，瘋顛顛地回前院去了。

中午老五回來，還沒有扎穩(wěn)車子，五嫂就嘟囔說道，往后別與才緘一塊洗澡!老五問嘛事情?五嫂說，老三臭美，說你身上有臊氣。老五扯著嗓子笑道，老三不是好與你開玩笑的嘛!幾十年了，你不是不知道他那個德性。五嫂說，他還說你渾身上下都叫他摸遍了，比我都摸得都仔細呢?你聽聽，他說的這是人話嗎?老五更加得理，當真不當假地說，搓灰嘛，當然哪兒都搓啦，哪兒都搓，當然也就哪兒都摸了嘛!那怕什么，又不是摸大閨女，你生的哪門子氣!五嫂便不高興，吃中飯的時候，連飯都不給老五盛。

老五覺得自己的女人有點兒神經過敏，真是愈老愈糊涂，一句玩笑話值得你那么認真嗎?別說是開句玩笑，即便是再說重點兒又咋的了!老親世鄰的，怎么就不能包涵一點兒!再一想，老五又把老三怨，心說老三那，也真是的，說話就說話，你咋想起來說我身上臊作甚?搓灰就搓灰，你非說摸這個字干啥?摸便摸了，你為舍說比你五嫂摸得細致干什么呢?六十幾歲的人了，還是沒有一點兒正經。老五這么一分析，心中就有些不悅。晚上在大門口閑蹲的時候，老三給了他一支煙他都生氣沒接，推說自己嗓子疼。

這天上午，老三又約老五洗澡。老五沒好氣地說，今天沒空。老三沒聽出話音，以為老五有事。便說，那就明天吧。第二天，老三又約老五去澡堂洗澡。老五說，今天我得買煤球。老三很熱情，今天我沒啥事，幫你買完煤球咱倆再去洗。老五臉上沒表情，不用了，我得銜串個門再去買煤。你自個洗去吧。老三這才覺出味來，幾天來，老五見他總是冷冰冰的，說話也沒有每天熱乎。心說，我一沒得罪你，二沒惹你，你老五含糊什么?你不洗難道我找不到澡堂的咋的!

突然覺得今天身上特別癢癢，一賭氣，自個進了蓮花池。

咦，老五今天咋沒一起來?一下池子，好些澡友便湊上來問。問得老三心煩。也難怪，他倆一起搭檔洗澡幾十年了，見了老三就能見到老五，老五到了，老三就離不遠。歷來，兩人中無論哪個提出來洗澡，另一個即使有事也要服從大局。今天只見老三不見老五，難怪澡友們奇怪了。

老三一個澡都洗得不舒服，泡好之后，自個隨便搓搓，打了一遍肥皂就上了池子。平常搓灰搓慣了，乍一不搓，便顯得這個澡洗得不透徹。他還不想請別人搓，除了老五，誰搓他都不習慣。九歲那年，他頭回單獨去澡堂洗澡，也就是現(xiàn)在的蓮花池，當他看到大人們一個個搓背搓得那么舒服，就想也享受享受這個滋味。便央求搓背的王六，說六爺，給我也搓一回。王六瞪著雙眼罵道，鱉孫子，這么小就知道享福，哪天享到老了!要是把你身上的油水搓掉了，你爹不來罵我才怪呢!老三(那時叫小三)不服，心說我搓背又不是不給你錢，你橫的啥!然后，噔噔噔上了池子，買了一只搓背簽，往王六面前一丟，大模大樣地坐在那里，高聲喊道，給我搓背!哪知這一搓，才知這種所謂的舒服不是他能享受得了的。輕了，他便想笑，一笑，兩肋就覺得要岔氣;重了，搓得皮疼，仿佛有把火在身上燒。沒有搓上五分鐘，他就拿了毛巾逃之夭夭了。

長大之后，老三恰巧和老五分在一個廠，老三干車工，老五干的是鉗工，又同在一個車間。工廠的淋浴他們洗不過癮，每周非到蓮花池泡一澡才舒服。從此兩人便結了伴，我洗完了給你搓，你洗完了給我搓。起初，兩人只是搓搓后背，后來發(fā)展到搓小腿大腿，再后來就什么地方都搓了。當然他們這種搓背純粹是搓灰，不像正兒八經搓背的那種招式，又拍又打又提又捏又捶又掐的，一般人承受不住。

老五沒與老三一起洗澡，當時他只不過是憋憋老三的，哪知老三真的一轉臉自己去了，回來看到他竟然不理不睬的，趾高氣昂地哼著“打漁殺家”從他面前過去了?？吹嚼先敲吹靡?，老五那個氣啊，不由心中暗暗發(fā)狠:老三那，你行你行!然后回家喝了二兩悶酒，倒頭便睡。二天一早，還沒吃早飯，就拿了肥皂絲瓜瓤子，獨自去了蓮花池。

老五買了澡簽下了池子，泡了一會工夫，這才想起來沒有買搓背的票，又二番上池補了票。如今在蓮花池搓背的是王六的后人王大發(fā)。王大發(fā)也覺得奇怪，邊給老五搓背邊問老五，今兒個你怎么單溜的啊?怎么，我自個就不能來洗澡嗎?老五不高興地擰著脖子。王大發(fā)沒有注意老五的表情，又好啦閑呱，就問，老三今天有事情啊?老五沒好氣地說，死啦!沒成想，老五這么一句氣話，將問題搞得復雜化了。

王大發(fā)也是好心，收了工，便與幾個老澡友公布了老三去世的消息。幾個人還為老三的突然離去不由哀嘆了一番。說人那，真是活得沒有一點兒意思，昨天還見老三活蹦亂跳地來洗澡的，怎么說沒就沒了呢?接著大家湊了份子，買一只花圈，又買了一些紙帛，飯都沒吃，就直奔老三住的大院來了。

一進院門，幾個人見老三正在自家門口哼看京戲調雞食呢!都不由愣在那里。剛才還都是一副哀傷的表情，這會兒都跳著腳罵開了。等老三問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的時候，鼻子早氣歪了。老三也不招呼那些奔喪的人了，一路吼著向后院罵去:好你個老五。背地里咒我死還不算，還慫恿人家到我們上送花圈，你真是夠狠毒的啊!老五在自己的屋里聽得明白，沒有料到一句氣話竟然惹出這么一通亂子，自知理虧，閉門不出。

五嫂是個火爆脾氣，自個男人是個縮頭烏龜，女人不能袖手旁觀，就和老三干上了。老三媳婦怕男人吃虧，也出來助陣。兩家陳年爛谷子的事情都翻出來了。老五見老三媳婦出馬，也坐不住了，從屋里跳將出來，兩家真刀真槍地血干了一架，直鬧到天瞎黑才收兵。從此，兩家算是結下了疙瘩。

老五家的東屋住著一對年輕夫婦，男的姓曹。跟前有一個兩歲多的小女孩，名叫皎皎，長得十分令人喜愛。老三老五的子女都大了，也都搬出去住了。前后院只這么一個小玩意兒。往常，不論老三家還是老五家，都把皎皎當成寶貝，疼得咯心吊膽的，比自己的親孫女還疼。弄口好吃的，都先想到皎皎。上街逛商店，皎皎交給老五家或者老三家。這回麻煩了，老三家若是哄皎皎玩耍，老五倆口子就生氣，兩三天不理小曹倆口子。如果老五家給皎皎送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老三老公倆臉上也就不高興，見小曹兩口子的態(tài)度就有些不冷不熱的。那天，碰巧老三與老五都在大門口站著，皎皎與她爸爸媽媽從外頭回來，皎皎就沖著兩人喊了聲爺爺，哪知叫老五搶了先，喜滋滋地答應著，還弓腰摸了下皎皎的小臉蛋兒。氣得老三拔腿就走。弄得小曹倆口子尷尬得要命，不知說啥好。后來小曹倆口子托人將皎皎送到附近一家全托幼兒園，兩人早出晚歸，遇上星期天，將皎皎圈在家里不讓出去玩，免得傷了幾家的和氣。

突然有這么一天，市里來了通知，老三老五住的這個老院子要開大馬路。他們倆一聽，將巴掌拍得啪啪響，這下可好了，咱們要住高樓大廈了!老五老倆口一得到消息，也是喜出望外，打酒買菜，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場，比去年老五過六十大壽還要隆重。

房子說拆就拆，從院墻上號了“拆”字那天起，只個把月的時間，上面就動員他們搬臨時房。這時，老三與老五兩家四個老人這才感覺到，他們真的要和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說聲告別了。心里頭都不免又一種失落感。四個老人在各自的空屋里默默地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又到前后院四下里看看，老眼里都閃著難舍難分的淚花。

在大門口，老三與老五碰了面，四目相對，都有點兒不好意思。老三想與老五說點兒什么的，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同樣，老五有滿腹的話，想和老三講幾句的，嘴里咕嘰了半晌，卻沒有出聲。兩家的汽車都不約而同地按了幾次喇叭，催他們上車，老三與老五走到汽車旁，不由回首望了一眼對方，四目相對了好長時間，終于，誰也沒有開口。

老三住的臨時房與蓮花池距離比較遠，可洗澡還是去老地方洗。因為蓮花池畢竟洗了幾十年了，別的地方一時還洗不習慣。這天老三又去蓮花池洗澡，一路上難免想起了與老五家鬧矛盾的事情，心中就有些不開心。唉，幾十年的老鄰居，幾十年的老伙計，就因為一句玩笑話，多年的情義就這么給扯斷了，真是太不值得了!如今天各—方，想說句知心話都找不到人，真令人黯然神傷。

今兒澡堂里的霧氣特重，走對面都瞅不清人模樣。老三喜歡洗燙水澡，便直接下了小池子。泡了一會兒，不知怎的，老三就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便不由閉上了雙眼。

那邊的竹床上，王大發(fā)在給一個胖子搓背，邊搓邊與客人聊天。老三閉目聽了一會兒，也沒聽出什么新鮮來。想往天，他和老五一起洗澡，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拉夠了不上池子，那時洗澡真有意思!可現(xiàn)在，孤孤單單的，想找個人說說話都沒有，這個澡洗得還有啥味?即便有一兩個熟悉的人閑扯幾句，不知己，話也說不到一起去。人一孤獨，那滋味真的不好受。老三不由得哀嘆一聲。忽然覺得水不太熱乎了，就喊了一聲，水涼了。是有點兒涼。旁邊有人搭茬。老三聽聲音有點兒耳熟，睜眼一瞧，原來是老五。這時老五也看清了不遠處躺著的老三，兩人一見雖說有點兒生分，雙方卻明顯感到有些驚喜。

你來洗澡啊?半晌老三說。老五心中有些過不去，心說自己怎么不先開口的呢?又讓老三搶了彩頭。老五就覺得有點兒失禮，忙上前說道，這么巧，你也來洗澡那?老三見老五過來了，也急忙從水中站起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就說道，我給你搓搓身上吧?老五忙悅，還是我先給你搓吧。老三說還是我先給你搓吧，誰叫我是哥的呢!老五便不謙讓了，將手中的毛巾鋪在池邊上，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

老五，你身上的灰真多。老三說。老五說，好久沒搓了，那還少得了!接下來老五又與老三搓，搓了幾把也說道，老三你還說我呢，你身上的灰也不少!老三笑道，夠不夠壯二畝地的!兩人不由相視而笑。

上了池子，二人都不由笑了起來，原來，老哥倆的鋪位緊挨在一起。真巧!兩人不約而同地說。

坐了一會兒，老五說，老三，過去的事……你別放在心上!老三說，想想真不值得，因為一句玩笑話。

按著，兩人都躺了下來。老五順手將自個的浴巾蓋在了老三的身上，說人老了，別晾汗了。老三說對對對對，年紀大了，得注意點兒。說著，將自己的浴巾搭在了老五的肚子上。兩人不由會心一笑，而后閉上二目養(yǎng)神。

老三覺得今天特別困得慌。

老五也覺得兩只眼睛澀得有些睜不開。

老三睡倒了還想著，回頭將新地址告訴老五。

老五睡倒了也提醒自己，走時別忘了把門牌號碼抄給老三。

后來，老三睡著了。

后來，老五也睡著了。

兩人都打起了呼嚕，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