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世紀以前,原杭州大學中文系名教授夏承燾先生為青年師生介紹治學經驗時講了一個故事:
話說清代著名學者阮元任浙江巡撫時,在杭州設立詁經精舍書院。其中聰明的學生會寫文章,后來輯成了好幾集《詁經精舍文集》。比較笨的學生花笨功夫編輯辭書,他們抄輯經書、子書、史書,一條條老老實實地分類粘貼,編成一部《經籍纂詁》。這部工具書的學術價值超過了《康熙字典》,至今仍很有用,印過許多種版本,而《詁經精舍文集》早被人們忘卻了。
當時,我作為聽眾中的一名青年助教,暗暗地下決心要做這樣的笨學生,因為我的資質、性格適宜做笨功夫。記得考大學時在重理輕文的背景下我選擇了文,考研究生時在重文學輕語言的背景下我選擇了語言。人棄我取,我素來不喜歡趕浪頭、湊熱鬧。雖然在報刊上發表過詩歌、散文,但我更熱衷于語言文字搜輯、積累工作。我曾發動學生搜集全省各報的病句制成卡片作為教學檔案,又曾組織學生編寫《毛澤東選集成語解釋》。我最向往的是有機會參與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功在社會、利在后代的辭書編纂工作。
機會終于來了。
上個世紀50年代后期,毛澤東接見《辭?!分骶幨嫘鲁?,提出修訂《辭?!贰R驗槭敲飨栒伲鞲咝Q杆傩袆悠饋怼.敃r正逢大躍進,以群眾運動的方式修訂《辭海》,稿子集中到上海辭海編輯部。編輯部清醒地認識到,這批稿子其實不能用,必須抽調專家集中修訂。1961年春天,杭州大學接到編輯部的商調函,分管文科的林淡秋副校長指示中文系派出幾位專家教授前往上海。中文系的領導提出一個要求:專家教授照派,但要搭配一名青年助教隨同前往,以便得到培養鍛煉。上海方面同意這一要求。這名青年助教就是我。這一搭配舉措得到兄弟院校的贊賞和仿效。后來,南京師范學院(今南京師范大學前身)也搭配了青年助教郁賢皓。1996年召開《辭?!贩挚浦骶帟h時,兩位“搭配者”已分別是杭州大學和南京師范大學的教授兼博導。我二人一致認為是當年的搭配培養了我們。
集中在上海浦江飯店修訂《辭?!返膶<掖蠖嗍俏已瞿健⒊缇吹呐枷?。僅我參與的語詞組就有陳望道、傅東華、徐震鍔、蔣禮鴻、洪誠、徐復、張斌、葛毅卿、劉銳、包玉珂、胡士瑩、張搗之、周頌棣、劉范猷……,還有毛主席特許起用的所謂右派分子:許杰、徐中玉、李毓珍(余振)、任銘善……。我與他們朝夕相處,同吃、同住、同勞動,學到了不少為人、為學的寶貴品質。特別是他們對待學術嚴謹、認真的態度和精神,在江澤民同志祝賀《辭?!?989年版出版的題詞中被概括為“一絲不茍、字斟句酌、作風嚴謹的辭海精神”。
專家們在引用書證時總是要審核原始資料,他們雖然滿腹經綸,卻從不僅憑記憶,也不單以工具書為依據。而是以二者為線索,追索可靠的原始資料認真審核。實踐證明,這樣一絲不茍的認真精神是完全必要的。例如徐斡《中論·考偽》云:“夫名之系于實也,猶物之系于時也。物者,春也吐華,夏也布葉,秋也凋零,冬也成實。斯無為而自成者也。若強為之,則傷其性矣?!庇捎谠瓡鴽]有標點,《辭海》修訂原稿誤引作“物者春也,吐華夏也,布葉秋也,凋零冬也?!蔽也榱伺f《辭源》和日本《大漢和辭典》,錯誤同上。《佩文韻府》雖無標點,但引文至“冬也”切斷。統統把句中的“也”(語間助詞)誤作句末的“也”(語末助詞)。
同專家們相處還有幾件事讓我終生難忘。首先是專家們大多謙虛有禮,相互尊重。就是對當時才二十多歲的我也以“先生”稱呼,這使我聯想到居里夫人對學生也以“先生”稱呼。當然,比較熟悉的專家也親切地以“小祝”或“鴻熹”相稱。在小組或大組里相互請教成風,被請教者往往放下手頭的工作,熱情解答,耐心細致,誨人不倦。其次,不少專家總是早到遲退,自覺加班加點。此外,專家們大多不計名利,好像當時從沒有提起署名和稿酬的事。如任銘善先生在去世20多年后才被署名。雖然編輯部文革前后都曾寄過稿酬,專家們對此從來不聞不問。寄到杭大的聽說都凍結在學校或基層領導處。領導們十分天真地認為,專家們既然在單位領工資,就不該再拿稿酬。當然領導們也沒有中飽私囊,而是將稿酬充公,買了《辭?!?合訂本)發給全系干部、教師?!掇o海》1989年版出書以后,編輯部都把稿酬直接寄專家家中,以避免充公。
浦江飯店集中修訂產生了《辭?!吩囉帽?、《辭?!放庞”竞汀掇o海》未定稿本。我的姓名出現在未定稿本的主要編寫人名單中,受到許多參加修訂工作而未列名的“有問題者”和“搭配者”的羨慕和關注。
1974年,我又一次奉調到上海參加《辭海》修訂工作。當時每個修訂小組都由工農兵和知識分子(各高校教師和編輯部成員)組成。上級意圖是由工農兵把關,監督改造知識分子。記得當時修訂工作還是由知識分子執筆,工農兵實際上成了配角,但大家相處得十分和諧,不少工農兵在實踐中增長了知識。這一次的修訂稿用了不少法家的例句,無法回避的儒家例句一概加上大批判語句,折騰了大半年,最終自然是搞成一大堆廢紙。值得一提的是,有的工農兵在工作中對辭書工作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與我同組的一位解放軍孫書安同志復員后勤奮努力,獨立編著了《中國博物別名大辭典》(北京出版社2000年4月出版)。又如浙江古籍出版社的編輯蔣金德同志,原來是一位鐵路工人,由于迷上了辭書工作,自愿放棄當時待遇不薄的工作,通過旁聽進修,自學成才,加入了辭書編纂隊伍。那段時間,我與兄弟院校的師友也處得非常愉快,每天清晨一起鍛煉身體,打太極拳等。因無電腦電視,每晚聚在一起切磋聊天,獲益匪淺。
“文革”結束以后,為了向建國30周年獻禮,突擊修訂出版了《辭?!?979年版。這也是新中國正式出版的第一部新《辭?!贰G鄱L的修訂工作終于迎來了勝利的一天。該版出書前,我和蔣禮鴻先生等又赴上海參加定稿工作和增補工作。
本文開頭的故事直到今天還在延續。有些有才氣的修訂者一度要求退出《辭?!沸抻喒ぷ?。上世紀80年代以后,科研計工作提上議事日程,評職稱、評科研工作量和成果獎均不計辭書工作。好在古漢語教研組全體成員在組長蔣禮鴻教授帶領下一直無怨無悔地堅持修訂工作。郭在貽先生由于身體等原因退出過,所以1982年出版的《辭?!ふZ詞增補本》沒有列他的名。其他教研組的老師有退出的,從此與《辭海》斷了聯系。
“文革”結束以后我寫的第一篇學術論文是發表在《辭書研究》1979年第二輯的《略談(廣雅疏證)的詞義訓釋》。此文是我晉升副教授的送審論文,徐復先生在為中國訓詁學研究會主編的《高郵王氏四種》之一《廣雅疏證》所撰的《弁言》列舉清代以來十來位“成有專書專文,弼成王義”諸氏時提及我的依據。此文的發表,我應感謝已故洪誠教授在浦江飯店時建議我精讀王念孫的《廣雅疏證》的教誨。
1998年中國訓詁學研究會昆明學術年會上,我作為剛受聘的學術指導委員會委員在大會上作主題發言。我將剛剛發表在《辭書研究》1998年第6期上的《現代語文辭書呼喚訓詁學》一文在會上宣讀。新世紀,《浙江大學中文系教師學術論文選》出版,每位教師選一篇代表作,我就將這篇論文選上,因為我這一輩子與辭書有不解之緣。除了《辭海》,我還主編了《古代漢語詞典》(四川辭書出版社)、《文史工具書詞典》(浙江古籍出版社)、《大辭海·語詞分冊》(上海辭書出版社)等。參編了《簡明古今漢語詞典》(杭州出版社)、《古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等。
原杭州大學被聘為《辭?!肪幬头挚浦骶幍墓灿形迦?,其中四人已經去世,只有我還活著。修訂2009年版《辭?!窌r編輯部仍找到我,而原杭州編寫組成員均已是七老八十的退休教師,大家勉為其難地完成了修訂任務。在職的年輕教師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不可能參與這一工作,我也不忍心強求他們參與不算業績點、沒有科研經費、耗時費力、個人無功_無利的集體項目。西方有一位詞典學家曾說過:“十惡不赦的罪犯既不應處決,也不應判強制勞動,而應判去編詞典,因為這種工作包含了一切折磨和痛苦?!庇幸晃晃覈敶Y深的辭書編纂者也說過:“編辭書不是人干的!”但他緊接著又說:“是圣人干的!”按照慣例,《辭海》每十年修訂一次。下一個十年即2019年,我和我的一些老伙計們恐怕做不成“圣人”了。我們連同原杭州編寫組將退出《辭?!愤@一歷史舞臺。自然規律和人事規律都是不可抗拒的。
(責任編輯 劉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