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冢”一詞,辭書中多有收錄,對它的解釋也是大同小異。《漢語大詞典》釋為“墓旁廬舍”,《簡明古漢語知識辭典》《中國古代禮俗詞典》《中國古代名物大典》《中國古代建筑辭典》等大都將其釋為:古人在服喪期間,在父母或師長的墳墓旁蓋的簡陋的屋舍。這些解釋無可厚非,但是,這些辭書無一例外地將王安石《游褒禪山記》“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一句作為例證,這樣做就有欠妥當了。《游褒禪山記》中的“廬冢”是否就是這些辭書中所說的喪居禮儀類專屬名詞“廬冢”呢?
“廬冢”也稱“廬墓”、“廬塋”等。廬,指農家為便于農事搭在野外的簡陋居所。《說文·廣部》:“廬,寄也。秋冬去,春夏居。從廣,盧聲。”《說文通訓定聲》:“去、居皆與廬疊韻。”《詩·小雅·信南山》:“中田有廬。”鄭玄箋:“中田,田中也。農人作廬焉,以便其田事。”后借指筑于墓側守喪屋舍。《周禮·天官·宮正》:“大喪則授廬舍,辨其親疏貴賤之居。”《說文》:“冢,高墳也。從勺,豕聲。”段注曰:“墳者,墓也。墓之高者日冢。”《釋名·釋喪制》:“冢,腫也,象山頂之高腫起也。”
可見,“廬冢”一詞確是指古代為守喪而搭建于墓旁的小屋,這是一個喪居禮儀的專屬名詞,其意義等同于“廬墓”、“廬塋”等。
例如:
(1)張顯思,蒙城人,年十三喪父,廬冢上日夜號泣,有盜經其廬日:“無驚孝子。”相率而去。遺產盡推予其兄,授徒自給。(《江南通志·人物志·孝義》)
(2)子昂多病,不樂居職。圣歷初,以父年老,自表解官侍養。父喪,廬冢每哀慟,聞者為之涕泣。(《蜀中廣記·人物記第四·陳子昂》)
但是,這并不表示所有的“廬”、“冢”連在一起都表示這一喪葬禮俗,例如:
(3)且倭之來也,殺人之父兄,虜人之子弟,辱人之妻孥,毀人之廬冢,不下千萬。其野哭巷呼者,蓋聲塞天地也。(《宗子相集·贈督臺王公平倭序》)
(4)廬冢蕭條頻涕,交朋零落久離群。(陸游《自閔》)
(5)當是時,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日:“吾兄老矣,我得朝夕從之游,以灑掃先人廬冢,尚何求而仕。”(《臨川文集·虞部郎中贈衛尉卿李公神道碑》)
(6)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列子·周穆王第三》)
在這幾個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毀人之廬冢”是說倭寇“毀壞房舍,踐入祖墳”,“廬冢蕭條”是“屋舍與祖塋蕭條寥落”之意,“先人廬冢”是先人之“廬”和先人之“冢”兩個不同概念的合稱。所以“灑掃先人廬冢”就是“灑掃先人的屋舍和墳塋”之意,而“真見先人之廬冢”就可以解釋為“真的見到祖先的屋舍和墳墓”。尤其是例(6),結合“燕人返國”這一故事背景,且在該句的上文中有“此若先人之廬”和“此若先人之冢”兩句,意思是“這是你祖先的房舍”和“這是你祖先的墳墓”,這就不容辯駁地說明:在這一語境下,“廬冢”是“廬”與“冢”兩個概念,即“房舍”與“墳墓”的合稱,是一個聯合結構,與喪居禮俗類的“廬冢”這一專有名詞,是不能相提而論的。王安石《游褒禪山記》中的“廬冢”就屬于此類。
對于《游褒禪山記》一文中“廬冢”的具體含義,可以用邏輯推理的方法來證明。歷史上著名的子貢也曾為其師孔子守墓:
(7)殊不思孔子葬泗上,子貢廬冢三年。(《說略·禮蕞》)
(8)今泗水南有夫子冢……即子貢廬墓處也。(《水經注·泗水》)在這兩句中,“廬冢”是子貢的“廬冢”,“廬墓”也是子貢的“廬墓”,這些都是在孔子墓旁而建的、屬于子貢的東西。若“廬冢”在《游褒禪山記》中就是指“為守護墳墓而蓋的屋舍”,那么以子貢的情形來推斷,“褒之廬冢也”一句,從字面上來理解就是“慧褒和尚的廬冢”,也就是慧褒和尚為某人守護墳墓而建的“廬冢”,這樣的解釋與前文“唐浮屠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一句自相矛盾:慧褒已“卒”,何來“為人守護墳墓”?再則,既然前文中已經提到,慧褒和尚已“卒”,那么這個“廬冢”就應是慧褒弟子為守護慧褒墳墓而建的廬冢,原文也只有表達成“褒弟子之廬冢也”才合邏輯,而王安石在此游記中并沒有這樣表述。前文的“舍”、“葬”與“廬”、“冢”形成非常明顯的對應關系,因此,游記中“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的“慧空禪院”就是褒之“廬”和“冢”,就是前文所述的慧褒生前的房舍和去世之后的墳塋。
郭錫良、唐作藩等編的《古代漢語》(上)對該句的解釋為:“現在所謂的慧空禪院,就是慧褒生前居住、死后埋葬的地方。廬:房舍。冢:墳墓。”北京大學中文系古代文學教研室編著的《中國文學史參考資料簡編》(下)對“廬冢”的注釋亦為:“房屋和墳墓,指慧褒生前居住和死后埋葬的地方。”
看來,《游褒禪山記》中的“廬冢”的確不等于喪葬禮俗類的專屬名詞“廬冢”,而是“廬”與“家”的合稱。辭書把這兩個概念混淆了,才會誤將“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列為書證,建議予以更正。
(責任編輯 劉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