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語音造詞法在新的時代背景和技術條件下出現了新的發展,即由于外來語的音譯借用、方言土語詞的移用或記音,網絡語境的技術特點、交際原則,文學作品、廣告作品對特定修辭效果的追求等影響,使漢字原有字形產生新義,包括音譯、諧音、記音、合音等。
關鍵詞 語音造詞 網絡語言 關聯性
一、改革開放以來語音造詞法的活躍
改革開放以來出現的新詞新語中,比較引人注意的是通過語音造詞法產生的一批詞語。語音造詞法在漢語的歷時發展中,總的成詞規模并不大。近年來,語音造詞在外來詞的音譯、方言詞的記音中表現比較突出;隨著廣告業的興盛,廣告語中的諧音、雙關現象也大量涌現;自互聯網普及以來,語音造詞層出不窮,在“斑竹(版主)、大蝦(大俠)”等一批早期網絡詞語之后,又興起了“稀飯(喜歡)、摔鍋(帥哥)、筒子(同志)、盆友(朋友)、蝦米(什么)”等一大批新穎度更高的詞。
語音造詞是當代漢語重要的造詞手段,但對語音造詞的專項研究是比較薄弱的,孫常敘、任學良、王洪君、陳寶勤、程湘清等討論得比較深入。前賢所論語音造詞,多指擬聲造詞、音變造詞、假借造詞、構造單純雙音詞(雙聲、疊韻)等,一般都是對古代漢語的音義結合或分化理據的一種探討。程湘清認為語音造詞階段是先秦雙音詞發展的三個階段中的初期階段,隨著語法造詞的成熟,語音造詞方式逐漸衰微。任學良則把“合音式”和“音譯式”也算為語音造詞。
本文認為,由于外來語的音譯借用、方言土語詞的移用或記音等,由于網絡語境的技術特點(拼音輸入法容易產生同音別字)、交際原則(生動、快捷、形象、簡潔等),以及由于文學作品、廣告作品對特殊的修辭效果(諧音、雙關等)的追求等帶來的漢字原有字形產生新義,都是語音造詞。語音造詞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出現了新的發展,包括由同音(同形、異形)、近音產生的音譯、諧音、記音、合音等。
二、網絡語言中語音造詞的類型
語音造詞在網絡語言中表現得最為活躍。本文主要以通過語音手段創造的網絡單音節新詞為考察對象。網絡語言中,語音造詞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
1 “偶、驢、切”類諧音詞、記音詞
偶:“我”的諧音形式,是網絡中一種典型的通過語音產生新詞的方式。“偶”有輕松、俏皮的色彩。
驢:較早用在“旅游”的諧音“驢友”中,指戶外旅游愛好者。“驢”就是“旅”的諧音。
切:表示輕蔑、不屑一顧的語氣詞,用在句首或句末。類似的還有“撒”,方言句尾語氣詞,大約是“吧”、“是吧”的意思,如“你最近心情不好撒”,也有寫作“沙”、“灑”的,是一種方言的記音。
2 “貓、雞、刀”類單音音譯詞,
這類詞是單音音譯詞,是復音外來詞的簡縮,如“貓”是英語modem(調制解調器)的部分音譯,“雞”是計算機的諧音簡縮,“刀”是dollar(美元)的諧音單音音譯詞。
3 “表、醬、釀”類合音詞
“表”是“不要”的連讀,“醬”是“這樣”的連讀,“釀”是“那樣”的連讀。“表”、“醬”是南方方言的諧音,“釀”是根據“醬紫”仿造出來的。這種合音造詞也是新詞產生的一種途徑,不過數量比較少。
三、語音造詞法的理據
語音造詞手段在網絡語言中表現突出,這同媒介的發展、交際工具的改變是分不開的,與語言符號的特點、交際的關聯性原則的應用等也有很大關系。
1 網絡語境的制約
傳播學奠基人麥克盧漢和伊尼斯以媒介的更替作為文明分期的標準,伊尼斯還斷言:“一種新媒介的長處,將導致一種新文明的產生”,由此形成了他們的“媒介決定論”。媒介在產生新文明和新文化形態的同時,也形成了適應不同媒介環境的媒介語言。媒介語言既是人的交際語言的延伸,也對人的生活語言和交際產生著巨大的影響。
網絡語言就是為滿足網絡這個特殊媒體的交際需要而產生的,它受到網絡交際語境和網絡技術條件的制約。網絡語境有“跨時空、虛擬性、多媒體交叉、海量信息網、色彩豐富”等特點,它決定了網絡交際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最大程度地吸引眼球,這樣就形成網絡語言快捷化、個性化、趣味化、形象化等特點。
網絡的拼音輸入技術,使得大量同音詞、近音詞產生。網絡語言中確有輸入法造成的“白字”,但也有無心插柳的神來之筆。網絡語言更有有心栽花的精妙創意,如“斑竹、大蝦、美眉”等,表達了某種特殊的感情色彩,被廣泛接受。張魯昌從修辭學的角度,把這類造詞稱為“另類飛白”,認為它違反了含意理論的方式原則,產生了言外之意。
2 語言符號的特點
(1)語言符號的客觀關聯性
語言符號的形、音、義是一個大系統,符號的能指(詞形或語音)和符號的所指(語義)之間具有關聯性。由于語言的經濟原則與臨摹原則等,漢語的形、音、義之間也存在競爭和配合,漢語中同音詞是經濟原則壓倒臨摹原則,多義詞是經濟原則和距離原則取勝。漢語同音詞和多義詞占了相當的比例,是語音造詞的客觀基礎。
本文論述的語音造詞,正是基于這種符號的多向指認。在語音造詞中至少存在:形1—形2,義1—義2,音1—音2,相似性最大的常常是音1與音2,有時形1與形2也相同。語音造詞的機制就是:表層形1通過音1、音2的關聯在一定交際語境和認知背景下激活深層形2,再進一步激活深層義2,同時,形1獲得義2或義1+義2(+其他)的言外之意,最后再通過交際語境獲得核查和確認,使某一個或多個義項成為最佳關聯義。如人們在看到形1“麥高”時,要經過語音激活為形2“my god”,進一步通過英漢翻譯知識獲得漢語“我的天”的含義,再通過上下文語境得到核查,建立語義連貫性,獲得積極認知效果。此處的語音中介為英語的音譯。
……
形2’
形1—→音1—→音2—→形2—→義2←語境確認
↓
↓
義1
義2
音1與音2之間的認知基礎是聯想,二者之間存在語音上的相似,減少了聯想的距離和難度,加快了語言處理的速度,再通過語境的核查與確認,最終在語境中建立起意義聯系,獲得預期的認知效果。
(2)語言符號的主觀理據性
由于一個激活的語音表征對應著許多語義激活模式,因此大部分情況下,選擇語音相關字不是任意的,而是有一定理據的。劉瑞明認為,漢語諧音造詞是一種詞源中斷,是有意用現實語言中的詞或語素來諧音。探明中斷的理據,才能充分體現趣難詞的欣賞價值。
這種理據性在網絡語言中非常突出,如用“驢”諧稱“旅游”的“旅”,“旅”的同音字、近音字有很多,之所以選擇了“驢”,是因為長途旅游者背負沉重的行李,與馱重物的“驢”有一定的相似性,而且在中國文化中,驢具有倔強的性格和堅忍的精神。“驢”賦予旅游者一種形象化的諧趣、一種外化的品格象征,還隱含著一種自嘲和自重。選擇的語音相關字反過來進一步賦予原同音字新的色彩和含義,語音和字形是相互(循環)激活詞義,語音和字形都積極干預詞義的發展和分裂。
同樣,在廣告語言、文學作品語言中,語言使用者也往往追求趣味性、新穎性,語音造詞也大量被應用,以求達到最佳的效果。
3 關聯性交際策略的實施
語音造詞也體現出一種交際的關聯性。Sperber和Wilson(1995)提出了認知關聯原則,或稱“最佳關聯假定”,即“人類認知傾向于追求積極認知效應的產生”。“交際關聯原則”有兩個含義:一是明示性刺激信號具有足夠的關聯性,值得受話者花精力加以處理;二是該明示性刺激信號是發話者能力和意愿所允許的關聯性最大的信號。
拼音輸入法的簡單便利,以及提供同音字族聯想庫的現實性,使發話者的創造能力可以獲得最快速的激發,趣味化意愿很容易獲得滿足。這使發話者樂于選擇使用這種他們的能力和意愿所允許的關聯性最大的明示性刺激信號——語音造詞,利用語音中介帶來的詞形與語義之間的關聯性,追求積極的交際效果。同時,受話者花費一定的精力,通過語境知識的整合,通過語言自動糾錯的機制,往往可以獲得積極的認知效果。比如用“敗”來諧稱“買”,因為買者常常既有一種高消費的“腐敗”式的炫耀,又有一種花錢無度的“敗家子”的自責,還暗合了英語buy(買)的發音。解讀“敗”,獲得了比“買”更多的色彩和言外之意,達到了積極的認知效果。
四、網絡語言中的語音造詞法存在的問題
語音造詞在當代造詞法中的活躍也帶來了一些問題。當人們付出了精力而關聯性得不到實現時,認知效率就表現為零,聯想、推理、整合等過程就被阻斷。關聯性差的表現主要有三種:主觀性強、模糊性強、穩定性差。
主觀性強:網絡語言中一字多義、一義多形的情況比較多,比如“偶”有“額”、“餓”,“人”有“銀”、“淫”等幾種異形。在網絡上,受個人語言特點的影響,有些網民往往從個人的主觀喜好出發,缺乏對受話者的認知語境的合理預測,過于隨意地使用語音造詞,受話者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仍不解其義,無法實現預期的交際效果。
模糊性強:以語音為中介,常常會帶來語義的不確定。周曉林等曾指出:“從語音激活難以得到確定的語義,因此通過語音中介得到語義是一條低效的通路。”模糊修辭有其省時高效性,也有其不定性、多義性,加上漢字同音字、多義字較多,常常使關聯性得不到實現,或者雖然得到實現,但是認知效率相當低下。尤其是一些新造的多字母詞,如LZ(樓主)、BS(鄙視)等,由于字母不代表固定的漢語語義,因此常常難以解讀,關聯性較差。
穩定性差:許多網絡詞具有臨時性、偶發性,雖然我們認為臨時造詞和偶發造詞也是新詞,但是語言理解容易遇到問題,在詞典的收詞上也會出現爭論。
正是這些問題的存在,加上各種語體的區別,語音造詞在網絡語體之外很難廣泛應用。因此,如何規范和引導這種造詞方式,是學界應該關注的問題。
(責任編輯 劉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