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廟會知府遇楊慎

嘉靖年間，云南永昌衛來了一位新知府，帶了一名知事，微服私訪。這一天正值廟會，集上是人擠人，人貼人，摩肩接踵，擁塞不堪。知府大人哪受得了這個，走了不多會兒就累得口干舌燥，直喘粗氣。尋思找個清靜的地方歇腳，喝碗茶再走。卻見那附近小街之內，挑著一方涼篷，像是個茶館，便拐了進去。

茶館里，一群人圍著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正在下棋，一幫人下老頭一個。七嘴八舌的。這個說：“吃他車!”那個說：“吃不得!”爭得面紅耳赤，老頭卻瞇著眼笑。知府棋臭癮大，平時和身邊人下，老贏。大家都說他厲害，他就覺得自己真厲害了。見到棋，知府來了精神，反正沒人認得他，就往人堆里鉆，想看那棋。好不容易鉆個腦袋進去，卻被小老頭用手摁了回來。“擠啥子嘛。曉不曉得規矩?到柜上拿號去!”老頭說。

知府大人心說：喲嗬。行市還不小，跟你下棋還要拿號?搞得沒有政府了哈!叫老子排隊?老子長這么大，就不曉得啥子叫排隊!老子同你下，是你的福氣，還跟老子擺譜!

知府心里這個氣呀。但今天是私訪，不便發火，更不能暴露身份。當下硬生生咽了這口氣，拉著個臉一聲不吭喝悶茶。知事知道大人臉上好像不在乎，心里其實就跟貓抓似的，這官老爺，棋癮大著呢!

當下到柜上，向掌柜好言請教。才知這老頭的棋在此地倒是一絕，不論和誰下，從未失手。口氣大得很，和棋算他輸。下整盤，下殘局，任你選。知事問：“整盤怎么下，殘局又怎么下?”掌柜努努嘴說：“那就是下整盤的，鬧哄哄，跟殺豬似的。你要下殘局，這有牌子。”說著讓知事從托盤里翻個牌子，知事隨手一翻，上寫“舍得”二字，不知何意。掌柜從柜里摸出個紙包，說：“一壺茶錢，里面是棋局，想玩明天清早。”知事付了錢，歡天喜地拿來給老爺看，又把掌柜的話學說了一遍。

知府鼻子一哼，滿臉的不屑：也就是個地頭蛇罷了。永昌才多大點地方，西邊放個屁，東邊捂鼻子。也敢在我面前吹!走，先拿回去研究研究。明天來整死他!

回到住處，知事把棋照圖擺下，請老爺過目。棋子還沒擺完，知府大人就看破了玄機。“這有什么呀。棄車不就贏了?我還以為什么高明的殘棋呢。”說著擺給知事看——

1，車三進二!象9退7

2，炮二進二象7進9

3，兵四進一象9退7

4，兵四平五!

絕殺，紅勝。

“這么簡單的棋，也敢拿出來現世!”知府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搖著紙扇，一臉的啼笑皆非外加無限感慨：“哎呀，真是滿瓶不動半瓶搖，小地方就是小地方。知道不?這就叫‘夜郎自大’!”

知事是個馬屁精，奉承話張口就來：“就是就是，想想都好笑，還叫咱們老爺拿號!咱老爺是誰?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智多星轉世!天機星投胎!老爺一出手，玉皇大帝掉臉走……”

“好了好了，給我打盆熱水去，我要燙燙腳，今天走得好辛苦。”

第二天，知府帶著知事，一大早就去了。沒想到去早了，人家店門還沒開，叫了半天，說了一堆好話，掌柜的才很不情愿地卸去門板。知事說：“不是你說今天清早的嗎?”掌柜沒好氣地說：“你也不能這么早呀，又不是上朝!”

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那小老頭才背著手，搖著四方步，悠哉優哉踱進小街。掌柜說：“這二位，心誠，一早就來了，等著跟您老請教呢。”

知府聽了這話，心里一動，讓知事同老頭下。一來呢，覺得這老頭不配和自己對局，二來那掌柜說請教二字，讓他不舒服。

沒想到知事上去，沒幾步就敗下陣來。是知事走錯了嗎?好像也沒錯。關鍵是老頭沒按知府昨天晚上擺的走——

1，車三進二象9退7

2，炮二進二象7進9

3，兵四進一象5退7!(圖2)

知事下兵時，老頭退中象，這步棋大出他二人意料，如此一來兵四平五就不能走了，黑炮可以打回去。知府好像自言自語，說：“兵吃象就是了。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知事會意，接走一

4，兵四平三…………

老頭瞇著眼沖知府一笑，習慣性地摸了摸八字胡。接走：

4，…………炮6退3

5，兵三平四象9退7

6，兵四平三車6退8!(圖3)

知事吃得手滑，拿起兵來正要吃車，老頭用手指指對面的黑馬，示意叫著將呢，知事忙看知府，知府卻走到門邊看天。說：“這天怕是要下雨，走還來得及。”

二人灰溜溜地回來了。知府不甘心，又把棋局擺開，苦思冥想，想得頭都大了，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知事知道老爺放不下，悄悄來找掌柜的，私下塞了銀子，掌柜的才說出此局奧秘。原來這盤棋起手棄車是錯著，正著當走兵五平六送吃，這步棋尋常人根本想不到，黑將只能吃兵，好，你再兵八平七。他將4退1，現在你再車三進二棄車就有殺了，不信回去擺擺，一擺就知道了。

知事興沖沖地回來一擺，還真是這么回事。便拉老爺來看。圖1時紅走：

1，兵五平六將4進1

2，兵八平七將4退1

3，車三進二象9退7

4，炮二進二象7進9

5，兵四進一象9退7

6，兵四平三炮6退3

7，兵三平四象5退7

8，兵四平五(紅勝)

老爺反復排演了幾遍，確認無誤，又不放心地說：“不對呀，兵八平七打將時，他要是上將呢?”知事大笑，用手指著黑馬和黑車，“這有抽將啊，還不一勺給他燴了?”

知府這才放了心。第二天一早，又去茶館較藝。老頭把臉一扭，不肯下。茶館老板把知事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家老爺好不懂事，不拿銀子出來，誰陪你玩?”知事說：“我當什么，原來要銀子。我家老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銀子。”說罷摸出一錠紋銀，放在桌上，對老頭說：“你要有本事贏，銀子歸你!”老頭這才笑瞇瞇地轉過臉來。

二人重開棋枰，再較高低。老頭見知府起手走出兵五平六，大是詫異。不知是亂了方寸。還是有意弄險，知府兵八平七打將時，老頭竟真的將登三樓——

(接圖1紅先)

1，兵五平六將4進1

2，兵八平七將4進1(圖4)

看到老頭居然走出最差的變化，知府大喜過望，看看知事，手都有點哆嗦了，當下拿起車使勁往黑馬上一砸，脫口叫道：“將!”

3，車三退六象5進3

4，車三平四馬3退5!

5，相七進五馬5進7!(圖5)

知府愣住了。好像從春暖花開的夢幻美景中，突然掉進了冰窟窿!他原來想得挺好，我白吃老頭一車帶一馬，吃車后，還捉著黑炮，還占著肋，所謂“一車十子寒”，我這車那是攻守兼備呀!沒想到老頭平淡無奇地跳馬一將，他竟找不到應手，當下怔怔地看著棋盤。

小老頭一邊揣銀子，一邊夸他：“下得不錯，能看到送兵，不是一般人。但吃車太臭了，為什么不殺個回馬槍?棄兵是舍，放著車不吃，也是舍啊。”說罷搖搖晃晃哼著小曲走了。

知府半晌才回過神來，忙問掌柜此人底細。掌柜說：“他。你都不知道?正德六年，殿試第一名!狀元公!楊慎楊升庵，就是他。唉，也不知道得罪了誰，發配到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來充軍，一晃都快二十年了。”

知府如夢初醒，叫著喊著追了出去。小街上哪里還有老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