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先下棋

老王今年五十多歲，在林河縣做了十多年副縣長，雖然仕途上并非平步青云，但官場沉浮，他倒也是巋然不倒，連續幾屆領導班子發生人事地震，他卻明哲保身，在當地口碑一直不錯，老百姓都叫他“老王縣長”。

老王性情溫和，平易近人，走到大街上，你根本就看不出他是身居高位的副縣長。老王深居簡出，不愛煙酒、不愛剪彩、不愛題字，平時有應酬能推就推。老王的家里也是非常簡樸，老家具老擺設。老王主抓城建工作，按說是個肥差事，很多房產商、大老板又送房子又送車，可都被老王擋回去了。

人都有點愛好，老王愛好下棋。老王的棋下得好，是縣里圍棋協會會長。在林河縣，幾十萬人，老王的棋藝坐穩了頭把交椅。倒不是因為老王是領導，人家就讓著他。老王不用讓，十多歲學棋，苦心鉆研了幾十年，對他來說，平時最愜意的休閑方式就是看棋譜、擺棋型。老王棋鋒穩健，棋力厚實，無論對手的水平是高還是低，他都不會輕易“屠龍”，贏個二子三子，一笑了之。

找老王托關系辦私事的人很多，他有個規矩，辦事前先下上一盤，贏了我老王，能辦事情一定盡力，贏不了，那就另請高人。這些年來，來找老王辦事的，結果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道理很簡單，要么不會下圍棋，要么下不過人家王縣長。這個規矩慢慢傳開，可誰也沒轍，找人家辦事就得親自去，可是圍棋水平又沒法速成，人家老王積蓄了二十多年的棋力，輸贏一點懸念也沒有。

李副市長下來視察，聽說老王癡迷圍棋，還聽說他的棋藝是這一地方的老大，一直穩坐頭把交椅。開完調研會后，李市長點名要和老王博一局。通過猜子，老王執黑先行。雙指擎子，子還未落，老王先發話了:“李市長，盡管你身為領導，但棋盤之上，并無尊卑老幼之說。一盤棋只有勝負，我下棋從來不手軟，還請市長多見諒。”李市長一聽哈哈一笑:“我也是個棋迷，盡管下棋為的是陶冶性情，但總要分出勝負來吧?沒關系，靠實力取勝才是硬道理，不要有所保留，棋逢對手才有意思!”老王一聽，立時來了精神，棋盤右上角來個“三三”。李市長說:“老王，你這是在讓我啊!”老王輕輕一笑，伸出手請市長落子。李市長棋力也不錯，但和老王比起來，還是略遜一籌。李市長的一條長龍被困得苦苦掙脫，整盤棋都下得非常被動，行棋到二百多手時，李市長眉頭皺了一下，投子認輸。盡管市長一個勁稱贊老王棋藝高超，但臉上還是閃過幾絲不快。據說，李市長此行的目的是代表市里來考核，縣長要調到市里，想把副縣長老王提拔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盤棋的緣故，老王的副職一直沒轉正。

老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自是深諳其道，可是一坐在棋盤前，無論是多大的干部，手就是軟不下來。

這一年，林河縣要進行老縣城規劃，因老王主抓城建工作，規劃的總指揮自然落在了老王頭上。

位于縣城中間的一塊地成了討論的熱點，在會上征詢意見，存在兩種傾向，一種是建一棟林河縣最大的商場，擴大縣城規模;另一種意見是把校舍簡陋的實驗小學從郊區搬遷回城區，這樣不僅改善了辦學條件，還便于學生入學。兩種方案擺在老王的案頭，等待他向上級領導匯報。

這天老王下班剛到家，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人突然來訪，中年人身后還站著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中年人先自我介紹說是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老板，戴眼鏡的年輕人是省棋院職業五段棋手，此次來訪是想和王縣長切磋一下棋藝。老王心里雪亮，他帶客人來到棋室，招呼家人上茶、備棋。中年人說是有備而來的，邊說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只古香古色的棋盒，古銅色檀木棋盒蓋上是一面高山流水的浮雕，兩位長髯老者在靜思對弈。打開棋盒，白子晶瑩剔透，白如凝脂，黑子凝重沉渾，黑如重墨。老王愛棋如命，一看就知道棋的材質非同一般。老王拿起一枚棋子，手感溫潤，中年人上前說:“白棋是產自和闐的優質白玉，黑棋是用陜西富平的墨玉所制。王縣長，這盤棋就作為見面禮……”老王哈哈一笑:“你不是說只是找我切磋一下棋藝嗎?這見面禮也太重了，受用不起。但來的就是客，小兄弟既然要下棋，那就切磋一下吧。”

年輕人不愧為職業棋手，棋風穩健凌厲，盡管老王步步回避爭端，但小伙子不斷挑起戰事。老王綿里藏針，一一化解危機。屋里靜得只能聽見落子的聲音，年輕人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老王時而閉目深思，時而手搖蒲扇，手指不斷摩挲著玉制棋子。老王深知勝負在此一舉，對方已經沒有退路了。沒想到年輕人突然下出一招妙手，形成了截殺局面。老王心里忽悠一下，形勢急轉直下，看來這盤棋大勢已去，自己輸定了。

房地產老板臉上不禁喜形于色，年輕人的表情輕松起來。老王看著棋盤，用手去端茶杯。突然問他劇烈咳嗽起來，手中的茶杯眼看就要掉到地上，房產商和棋手立即上前去攙扶，慌亂之中，碰翻了棋盤，棋子噼噼啪啪散落一地。老王拍了拍胸口，遺憾地說:“歲數大了，氣管不好。可惜了，一盤棋還沒有下完。”看著凌亂的棋盤，滿地的棋子，那位老板難掩滿臉的遺憾。棋手更是手足無措，對老王說:“王縣長的棋藝不遜于一些職業棋手!”房產商剛要開口說什么，老王搶先說:“今天身體不適，就不遠送二位了。”見主人下逐客令，兩個人只好起身告辭，老王忙吩咐愛人:“把玉棋給人家收拾好，這棋太金貴，我下不慣。”兩人走后，愛人對老王說:“頭一次看你下棋耍賴。”老王嘆息一聲說:“不是我存心耍賴，真是下不過人家，但這棋咱又輸不起!”

第二天，老王就在教育局領導的陪同下，到實驗小學考察。

一年后，一座教學樓在老縣城矗立起來。據說，那次老王到實驗小學老校址考察時，在簡陋的教室里和一名小學生下了一盤棋，并和小學生拉勾，誰輸了就答應對方一個條件，老王讓了三子，結果輸給了這位十一歲的孩子。老王抱起孩子問:“小朋友，需要爺爺答應你一個什么條件啊?”孩子說:“縣長爺爺，我們想換一所寬敞的學校。”

老王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頭，笑著說:“爺爺輸了棋，爺爺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