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是對脆骨病(成骨不全患者)的稱呼,在這個美麗的名字下面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群體,上天給了他們易碎的身體,卻給了他們堅強的心和堅強的愛,正如瓷娃娃關懷協會的口號:還好,我們的愛不脆弱!
王奕鷗在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辦公室里,每天面對著來自全國各地的“瓷娃娃”,感受著他們的歡笑與淚水。創辦“瓷娃娃協會”的王奕鷗自己也是一個“瓷娃娃”,27年的光陰里,她在自己和其他人的故事里感受著愛與堅強:即使翅膀斷了,心也能飛翔;即使沒有翅膀,也能把藍天丈量。
脆弱的日子里有愛相隨
當骨折成為一種習慣的時候,她要承受多少折磨與煎熬。然而,端起苦茶般的日子,細品也不盡是苦的,還有蒼天攪進去的蜜,這蜜是親朋好友的每一份愛。
1982年那個飄雪的日子,王奕鷗來到了這個世界,剛剛出生的王奕鷗并無異樣,父親在《寶寶日記》里寫道:寶寶6斤,哭聲很大,頭發濃密。
1歲那年,蹣跚學步的王奕鷗不慎摔倒,右腿鼓起一個大包。姥姥心疼得差點落淚,慌忙抱起王奕鷗直奔醫院,最終,醫生診斷為骨折。救治的過程中,對麻藥過敏的王奕鷗差點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在醫生手忙腳亂的搶救中,幾個護士去抬氧氣瓶,父親似乎一刻也不容耽擱,竟然一個人抱著沉重的氧氣瓶回到了手術室。長大后的王奕鷗始終無法想象當年的情景,但每次想起來,她都會感動:父親那驚人的力量背后是深深的愛。
夾板、病床、父母關愛的眼神,成了王奕鷗那段生活的主題。
那次骨折愈合之后,王奕鷗度過了幾年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她的身體稍稍有了一些變化,個頭兒比同齡孩子矮,眼睛呈現出藍色。被人喚作“洋娃娃”的王奕鷗怎么會知道,鞏膜發藍是成骨不全的特征之一。
6歲那年,當王奕鷗還沉浸在剛剛踏入小學校門第一天的新鮮中時,骨折又一次發生了……
一年后,王奕鷗又背起小書包去上學了,卻再也沒有上過體育課。那年,父母帶王奕鷗來北京做了詳細的檢查,在排除了很多可能之后,醫生確診為“I型成骨不全”。不要跑得太快、盡量少做劇烈運動,父母的叮囑時時都會在王奕鷗的耳邊響起,然而好動的她卻仿佛安靜不下來。
11歲那年,王奕鷗在一次跳皮筋的時候被同學撞倒,一股鉆心的疼痛襲遍全身之后,她意識到,自己又一次骨折了。整整一年,王奕鷗都休學在家。班主任曾帶著全班同學去看她,第一次看到五十多個同學一下子站在自己的面前,王奕鷗開心的不得了。那天,班上最調皮的男生在向王奕鷗說完“祝你早日康復”之后竟然哭了,之后王奕鷗也哭了,老師也哭了,其他同學也哭了……
王奕鷗16歲時報考了中專。她不愿再讓父母每日接送自己上學、放學,要自己騎自行車。可是在一次練習騎自行車的時候,她又一次骨折了。這一次骨折比任何一次都厲害,醫生診斷為“股骨頸骨折”。
那天,辦完住院手續之后,王奕鷗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無力垂落的枝條哭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生活總是在她要滿懷信心迎接未來的時候給她沉重的一擊?為什么生活總是在給了她一點點希望之后又強硬地將它們奪走?
中專畢業前夕,19歲的王奕鷗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打算冒著股骨頭壞死的危險去做股骨矯正手術,以矯正自己的右腿股骨的彎曲。父母在她的一再堅持下,最終妥協了。手術的前一天正好是王奕鷗的中專畢業聚會,因為知道第二天王奕鷗就要做手術了,她成了聚會上唯一一個不被允許喝酒的人。那一晚,無數個酒瓶變空之后,大家抱頭痛哭起來。半夜時分,哭紅了雙眼的王奕鷗不得不回病房了,一個醉意尚淺的男生成了大家推舉的“護花使者”。
第二天的手術一直持續到中午。當醫生說出“手術非常成功”這句話時,母親激動得差點兒跪倒在醫生面前……王奕鷗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終于獲得了重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辭職創辦關愛協會
痛苦是生活的一部分,你不能不讓它來,只能選擇怎樣對待。而她所做的就是試圖讓病友在痛苦中尋找到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兒。
2005年3月,王奕鷗來到北京讀本科。期間她在網上結識了大她兩歲的“哥哥”,盡管彼此是病友,但他們卻很少談及自己的病情。“哥哥”開朗、樂觀,通過自學拿到了心理咨詢師的證書,王奕鷗常常會在屏幕這邊想象著“哥哥”的模樣。
一年后“哥哥”來北京治病。相見的場景遠遠超出王奕鷗的預料,因為“哥哥”的病情要比她想象的嚴重許多,坐在輪椅上的“哥哥”四肢嚴重萎縮。父母將他抱在懷里的時候,仿佛抱著一個3歲的孩子。看著眼前的情景,王奕鷗背著“哥哥”哭了,她怎么也沒有想到那樣一個樂觀的人竟然有著這樣殘缺的身體。那天陪“哥哥”去醫院的時候,王奕鷗第一次從醫生的口中得知,全國竟然有10萬“成骨不全”的病人。
10萬的數字讓王奕鷗感到震驚,因為她在生活中很少能遇到病友,更談不上互相交流。王奕鷗突然意識到,在眾多的“成骨不全”患者之間似乎缺少一個信息溝通的平臺。
不久后,一個名叫“玻璃之城”的網站建立了,創建人就是王奕鷗。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論壇里的會員就已經達到幾百人。每次在論壇上看到病友充滿信心、互相鼓勵的話語時,王奕鷗都會感到莫大的欣慰。
2007年,本科畢業后,王奕鷗進入一家致力于在公共衛生領域進行法律維權的機構,幫助乙肝、艾滋病、抑郁癥、糖尿病等群體進行法律維權工作。
那一年,王奕鷗做了一個有關“成骨不全”患者的調查問卷,在得到單位領導的特批之后,王奕鷗借助單位的辦公條件展開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很多時候,同事都下班回家了,只有王奕鷗還在忙碌地工作著,她一手拿著電話,一手記錄著。每打一個電話,王奕鷗都會心痛一次。113個患者的生活狀況、患病程度、受教育程度都讓她感到觸目驚心。有幾次,王奕鷗在打完電話之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哭了起來。
作為一個輕度的“成骨不全”患者,許多患者的經歷是王奕鷗之前所想象不到的。很多患者由于身體的緣故,只能常年待在家里。上海的一個小患者由于父母經常忙碌,一年只能出一次門,每次出門的時候,小家伙兒都像過年一樣高興;一個“成骨不全”的女孩兒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穿上漂亮的裙子……
一滴滴傷心的淚水、一個個孤獨的身影,讓王奕鷗突然覺得肩上的責任沉重起來,她打算辭職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瓷娃娃關懷協會上,她希望能給那些患者帶去一些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有了這個想法的那天晚上,王奕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父母為自己操碎了心,如今自己身體健康了,還有了穩定工作終于可以讓父母放心了,但又要辭職,他們會同意嗎?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思考,王奕鷗于2008年5月決然地辭去了月薪3000元的穩定工作,開始全職做起了瓷娃娃關愛協會的工作。
辭職一段時間之后,王奕鷗才向父母“坦白”,誰知父母竟出乎意料地給她投了支持票:“如果在你小的時候能有這樣一個組織,我們也不會那么絕望,那么孤獨無助,那么茫然了。我們會全力支持你,有什么困難就跟爸爸媽媽說吧……”放下電話,王奕鷗笑了,但眼里卻有了感動的淚。
還好,我們的愛不脆弱
充滿希望的等待中,一個個痛苦的家庭正努力把生活繼續下去。也許,在希望的等待中過活,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理想變成現實的過程常常是艱難的,一心要全職來做瓷娃娃關懷協會的王奕鷗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她的協會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個穩定的資金支持。
剛開始的時候,瓷娃娃關懷協會的辦公室一直都是朋友所在機構免費提供的,但由于各種原因,前半年“協會”就搬了3次家。每次搬家時,王奕鷗心里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當她抱著為數不多的辦公用品走出辦公大樓時,常常會像流浪的孩子一樣,渴望能有一個穩定的家。
那段時間,舉步維艱的王奕鷗甚至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懷疑。一天,她在跟一位給了協會很多幫助的醫生聊天時流露出“退縮”的想法。誰知第二天,一個孩子的家長就給王奕鷗打來電話,電話那邊家長著急地說:“奕鷗啊,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組織,你可千萬不能放棄啊。”放下電話,王奕鷗意識到,她所面對的是許多在等待希望的家庭,既然幫他們燃起了希望,就不該再把它們熄滅。當“熱情”變成“使命”之后,王奕鷗告訴自己:應該學著更加堅強。那天之后,即使遇到再艱難的事情,王奕鷗都沒有想過放棄。
瓷娃娃關懷協會的活動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開展宣傳活動,讓更多的人了解、幫助這個群體;另一方面,針對困難的患者家庭開展關懷服務。
天津的圓圓是一個11歲的瓷娃娃,她的母親給協會打來電話,說學校離家門口雖然只有5分鐘的距離,如今卻變得遙不可及,因為學校拒絕接收圓圓入學。接到電話后不久,王奕鷗便和志愿者一起去了天津,通過多次和校長交流,加上當地媒體的參與,圓圓終于可以高高興興地背著書包去上學了。一個月之后,圓圓的母親給王奕鷗打來電話,說圓圓期末考試考了雙百。隔著電話線,王奕鷗能夠想象得出來,那樣的笑容該是怎樣的燦爛。
曉剛是一個來自黑龍江的小患者,因為頻繁骨折,無力承擔的父親選擇了逃避,在母子倆眼前永遠地消失了。為了給曉剛做大腿的第二次矯形手術,母親毅然賣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屋。這位堅強的母親說:“我只想讓兒子站起來。我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還能背他幾年?”曉剛和母親的故事深深打動了王奕鷗,為了讓曉剛的手術順利進行,協會對他進行了資助。
……
每一次幫助成功都會讓王奕鷗由衷地感到高興。一位國際知名NGO的負責人曾經說過:我們的最終理想就是,地球不再需要我們這樣一個組織。王奕鷗和協會的志愿者也有著同樣的理想。
很多時候,王奕鷗都會站在窗前堅定地想:過去的幾年里,是生活改變了我們,但現在是該我們改變生活的時候了。
高遠的天空,風牽著白云緩緩飄過,悄無聲息。“瓷娃娃”的行走一路艱辛,但“還好,我們的愛不脆弱。”■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