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類似于鄉土文學中的“僑寓者返鄉”,在“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中,“外來者下鄉”也是一種大致類同的情節設置。然而,作家們往往基于對當時社會主流話語各自不同的理解方式,以及對鄉村世界各自不同的情感取向和價值判斷,使這一敘事模式的處理呈現出某種差異性。在小說文本中的表現上,“外來者”及其下鄉一般區分為顯性和隱性兩種形態,在身份指認上,他們大致是黨的干部、人民戰士和歸鄉游子,擔當著合法性論證、權力話語植入和表現英雄成長等功能。
關鍵詞:農村題材小說; 外來者下鄉;合法性論證
作者簡介:葉君(1971—),男,湖北浠水人,文學博士,黑龍江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2008年度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烏托邦敘事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編號:08C017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3-00106-06收稿日期:2009-11-12
相對于鄉土文學里的“僑寓者返鄉”,“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里的“外來者下鄉”同樣構成了一種大致類同的敘事模式。20世紀40年代,解放區的土改運動通常在村一級單位開始,往往隨著一個由十多個外來干部組成的“工作隊”的進駐而展開。體現在文學創作中,作為“外來者”的工作隊的團體進入,往往是反映這一歷史情景的共有情節,典型如《暴風驟雨》、《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等。在當時的特定時代背景下,工作組的進駐在自上而下帶來土改政策的同時,亦帶來了徹底打破舊有鄉土格局的暴力。進入50年代后,農村合作化運動同樣是改變舊有鄉村格局的巨大政治運動,而在反映農村合作化運動的“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中,下鄉“外來者”由此前的集體外來者變為個體外來者。而且,他們作為小說人物往往是作者主體身份的映射。他們以一種相對溫和的姿態,擔當著權力植入、政策話語播撒的功能,甚至只是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符號。在某種意義上,是他們的介入,導致了鄉村世界的又一次深刻的變動與重組。迥異于鄉土文學中的“僑寓者返鄉”,“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中的“外來者下鄉”這一具有象征意味的敘事模式,其背后的意識形態動機喻示著“舊有農村秩序的破壞及重建是由外來者的進入來完成的,或者我們可以說小說的敘述是借助一個外來者的視點來完成”[1]。因此,對于“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中“外來者下鄉”這一敘事模式的探討,本文將在現實情形和小說文本兩個層面上進行。具體到小說文本的表現上,“外來者”區分為顯性和隱性兩種形態,在身份指認上,他們大致是黨的干部、人民戰士和歸鄉游子,而在顯現方式上,則大致體現為小說中的人物(包括作者的代言人)或故事敘述者,甚至只是作為一種敘述聲音而存在。
一、梁生寶:隱性外來者與合法性論證
評論家王汶石在極力稱道《創業史》的構思的同時,指出:“可是作者柳青同志卻是那么吝嗇,連個工作組也沒有給蛤蟆村派呢!”[2](P40)表面上看,《創業史》的構思確實不同于同時期出現的反映農村合作化運動的長篇小說,缺乏一個擔當自上而下貫徹農村路線政策的情節設置。體現在小說里,亦即缺乏一個顯在的“外來者進入”的情節。之所以有這種差異,我認為,首先根源于作者較為清晰的創作意圖:“《創業史》這部小說要向讀者回答的是:中國農村為什么會發生社會主義革命和這次革命是怎樣進行的?!盵3]在這種意義上,小說力圖展現的是一個巨大的歷史“情節”;而回答“何以如此”的問題,讓“情節”自身說話,顯然更有說服力。由此看來,《創業史》的創作明顯擔當著歷史合法性論證的功能,當時的批評者亦幾乎一致認可它的“史詩”品格。小說正文之前“題敘”里所呈現的滿地餓殍的歷史情景是過去“何以不能如此”的有力證據,為正文的合法性論證作好了鋪墊。
其次,如果回到小說創作的歷史現場進行考察,我們無法忽視這一事實:1952年柳青舉家搬到陜西省長安縣皇甫村落戶,并“任縣委副書記,參加了農村合作化運動的全過程”[4](P4)。當時,人們“看見他,好象看見《創業史》里縣委楊副書記的影子”[5]。這昭示作者本人事實上就是一個以黨的干部身份下鄉的“外來者”。柳青竭力不把自己寫進小說,而讓歷史“情節”自身言說梁生寶們社會主義創業的合理性、正確性。然而,他并不能掩抑作為故事敘述人的存在,不時讓故事敘述人發出屬于作者自己的聲音。那些不時閃現于人物形象塑造或事件敘述之余的政治抒情,便凸顯出一個“外來者”對蛤蟆灘的俯視性觀照,直接傳達著作者的理念?!邦}敘”開篇不久沉痛感嘆道:“莊稼人啊!在那個年頭遇到災荒,就如同百草遇到黑霜一樣,哪里有一點抵抗的能力呢”;“題敘”結尾又以“于是梁三老漢草棚院里的矛盾和統一,與下堡鄉第五村(即蛤蟆灘)的矛盾和統一,在社會主義革命的頭幾年里糾纏在一起,就構成了這部‘生活故事’的內容”這段歷史老人的滄桑畫外音導入小說正文的敘述。在對梁生寶的刻畫上,柳青更是難以遏抑對筆下人物的偏愛,以至于有論者認為,“而現在所寫的梁生寶,若干地方給人的感覺是客觀的形象描繪尚未到達,主觀的抒情贊揚卻遠遠超過,顯得很不協調”[6]。這顯然是極為中肯的批評。它從另一側面說明,柳青當時作為一個現實中的鄉村“外來者”,事實上也比較活躍地參與到故事之中?!秳摌I史》中來自故事敘述者的那些“外來者”的聲音,明顯導引著人們對小說的閱讀。有論者極為贊賞地指出:“我們讀《創業史》的時候,總會覺得這位給我們講故事的作者,像一位熱情的政治評論家、時事觀察家,有時又像一位權威的歷史學家。他以革命的眼光觀察世界,以批判的態度描繪歷史,以領導者的地位來關心社會上各個階級、各種人物的動態與心理,以主人公的心情欣賞自然界一切美好的東西?!盵7]
《創業史》中作為社會主義“新人”的梁生寶,更是經作者柳青這個擁有黨員干部身份的鄉村“外來者”的主觀意志投射之后的產物。柳青說:“簡單的一句話來說,我要把梁生寶描寫為黨的忠實兒子?!盵3]作者對梁生寶的過分鐘愛,讓他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屬于蛤蟆灘,實際成為進駐蛤蟆灘而又直接出現在小說文本里的一個隱性外來者。梁生寶身上的非農民性表現為他“深刻地懂得私有制是農民的‘窮根’,深刻地懂得農民必須走組織起來的道路,深刻地懂得實現合作化是一場尖銳復雜的兩條道路的斗爭”[8]。具體表現為作者處處讓他從小事情上看出大意義,從而彰顯其思想的成熟。諸如從農民爭要稻種的行動中,想到“黨就是根據這一點,提出互助合作的道路來的吧”;從鄰村哥倆吵架中,立即看到了“私有財產——一切罪惡的源泉”;把進山行動理解為“集蓄著力量,準備推翻私有財產制度”的革命;而山中的勞動則讓他看到了“改造農民的主要方式,恐怕就是集體勞動吧”,等等[6]。梁生寶敏銳洞察生活本質的階級分析眼光和對日?,嵤碌恼軐W提純本領,顯然是作者的主觀賦予,以至于他滿腦子都是作者企圖表達的政治理念,在他眼里已經沒有日常生活,已然是一個被政治意識形態化了的“單面人”。這一特性也表現在他對待愛情的態度上。
通過閱讀我們可以了解到,梁生寶對日常生活所進行的哲學提純,無一不是在為農村合作化運動以及黨的領導進行合法性論證。而這恰恰也是柳青創作《創業史》的意識形態動機所在。在嚴家炎看來,梁生寶的這種本領“簡直是一般參加革命若干年的干部都難得如此成熟如此完整具備的。無怪乎有的讀者會覺得梁生寶的思想政治水平比區干部還高,而有的評論文章則更是稱頌他‘具有思想家的風貌’了”[6]。嚴先生當年對梁生寶作為農民形象的質疑,毫無疑問極有見地且難能可貴,但隨即遭到馮健男、張鐘以及柳青本人的反駁,從而引發一場關于梁生寶形象的爭論。柳青辯解說:“我嚴肅地把1952年冬天的整黨學習會上被農村共產黨員在大會小會上反復討論了幾個月的私有財產制度的不合理、小農經濟的汪洋大海、互助合作的光明道路、改造農民、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等等道理,通過1953年春天的梁生寶的活動反映出來,全被批評者抓住了?!盵3]今天看來,柳青當年理直氣壯的辯駁,恰恰凸顯出梁生寶這一形象作為黨員干部的“外來者”屬性。某種意義上是活動于作品中的作者本人——他最終還是把自己以及自己的下鄉行為寫進了小說。其自身的下鄉“外來者”身份自然投射在小說人物梁生寶身上;其現實中的下鄉經歷替代了小說中顯在的情節設置。小說由此完成了對政治意識形態的隱性表達——黨及時發動并領導了這場偉大的農村社會主義革命。梁生寶自然成了小說中的隱性外來者,他的覺悟似乎亦在表明這場偉大的農村社會主義革命的自生性與合理性。
二、鄧秀梅:女性外來者與權力話語植入
與柳青相同,“1955年冬,在農業合作化運動高潮中,周立波將全家從北京遷回湖南益陽農村,建立長期生活和創作根據地。他先后兼任益陽大海塘鄉互助合作委員會副主任和桃花侖鄉黨委副書記,親自參加了初級農業社和高級農業社的建社工作,同家鄉農民建立了親密無間的友誼”[9](P9)。長篇小說《山鄉巨變》以黨員干部鄧秀梅的“入鄉”開篇。她的下鄉受到了縣委的指示和培訓,下鄉的做法,縣委也有詳細的交代。很顯然,在“入鄉”路上,從外表打扮上被農民亭面糊便看出是干部的鄧秀梅,是為貫徹黨的方針路線政策、植入權力話語而來的,帶有一種意識形態的權威性。作為“外來者”,她帶有顯在的身份標識,諸如棉制服右邊的上口袋佩一支鋼筆,插一把牙刷。
早有論者比較過《創業史》和《山鄉巨變》的風格,如“挺拔的白楊”之于“秀麗的楠竹”[7]。《創業史》里,“外來者”的隱性設置,力圖傳達社會主義革命內生性的完整與徹底,強調一種內在而有力的歷史邏輯,梁生寶、高增福等先進分子無不張揚著陽剛之美。然而,在《山鄉巨變》里卻讓人看到一個外在意識形態權威的進入,但有意味的是,這個意識形態權威的擔當者卻是一個陰柔的女性。而且小說中李月輝、劉雨生等農民干部亦全然不見被政治理念武裝之后的先進性,更多保留著農民本色。而且,不同于《創業史》,《山鄉巨變》設置了一個顯在的“外來者下鄉”情節,并有意置于小說開篇。這某種意義上,這是周立波表達意識形態動機的一種姿態,強調方針路線政策的正確性和貫徹的自上而下性。然而,“這個外來的敘述者身份并不純粹,她除了代表意識形態權威外,還混雜著女性細膩的視點、傳統文人的對田園般自然山水的喜好,以及作者在離別多年后重返故鄉所顯露的親情”[1]。下鄉外來者身份的不純粹,導致了小說中多種敘述聲音的出現。這是《山鄉巨變》與《創業史》以及與周立波此前的《暴風驟雨》相比不同之處所在。
然而,周立波何以選擇一個年輕女性作為權力話語植入的擔當者?
評論家黃秋耘認為,“比之《暴風驟雨》,《山鄉巨變》在藝術上無疑是更為成熟和完整的,但缺少前者那樣突出的時代氣息,那種農村中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的鮮明圖景,這是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地方”[10]。今天看來,我以為這恰是《山鄉巨變》在同時代農村題材小說中彰顯獨特個性之處所在——在農村題材小說為主流的時代,它更像是鄉土文學。如果回到表現對象與作者之間的關系這一維度考察同出于周立波之手的《暴風驟雨》和《山鄉巨變》的差異,則不難看出前者記載的是異鄉風云,而后者書寫的是故鄉故事。
眾所周知,《暴風驟雨》產生的時代背景是《五四指示》和《土地法大綱》的頒布;而1955年冬天毛澤東《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和《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的序言及按語的發表,亦成了“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創作的理論背景。就在當年冬天,周立波抱著定居的心態回到家鄉。一個體制內主流作家下鄉體驗生活然后奉命寫作,這一行為本身就包含著鮮明的政治意識形態動機?!侗╋L驟雨》的成功表明周立波完全勝任這種工作。然而,一旦由他鄉回到故鄉現場,他身上除了黨員作家、下鄉干部兩重身份外,這位20世紀30年代有過亭子間寫作經歷的知識分子作為歸鄉游子的身份亦自然浮出水面。由于情感因素的介入,體現東北人民“暴風驟雨”般土改運動的那種斬釘截鐵的陽剛,隨之化為繞指的溫柔。這是令當時主流批評家對《山鄉巨變》不太滿意的地方,而今天它卻成了我們解讀這部作品的癥候,從中可以窺探到個人與時代之間所存有的裂隙。具體地說,在《山鄉巨變》這部農村題材小說里,我們聽到了來自鄉土的聲音。于是,下鄉干部鄧秀梅身份的純粹性被破壞,單單從性別上,便由強悍的蕭隊長們變為一個偷偷與情人通信的小女子。對于故鄉的情感眷顧,或許是周立波無意識中選擇一個年輕女性作為下鄉外來者的最為深層的動因。很明顯,這位下鄉女干部身上還帶著歸鄉游子的觀照眼光,羼雜小資情調的知識分子性情,敘述中明顯出現了別種聲音,干擾了文本意義的生成。這顯然是《山鄉巨變》不同于《創業史》的地方,或許亦為周立波所始料未及。
由于作者無意識的主觀投射,鄧秀梅作為黨員干部下鄉這一行為便夾雜著游子返鄉的情感眷顧,在小說中不斷留下蹤跡。因而,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無法不把《暴風驟雨》和《山鄉巨變》的差異歸結為他鄉之于故鄉的區別。這里邊也包括下鄉外來者從蕭隊長到鄧秀梅的轉變。從作者周立波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在鄉土幾乎被農村全然擠對甚至遮蔽的情勢下,一旦獲得返鄉的契機,鄉土眷顧便得以自然流露。這表明鄉土之于離鄉者的情感牽制。例如,“入鄉”不久的鄧秀梅,在前往亭面糊家的路上便見到一派清麗的“他鄉”之景。很顯然,鄧秀梅的觀察視角里隱含著作者的眼睛,她所看到的“他鄉”在這種隱含視角里看到的卻是自己的故鄉——久別而返的故鄉。返鄉游子的聲音在清新、簡潔、文雅的知識分子語言里得以彰顯。在小說上部,類似的自然風景描繪經常出現。山鄉自然美景對于生于斯、長于斯的農民來說是熟視無睹的存在,欣賞則更屬矯情;而對于一個為完成政治任務而下鄉的黨員干部來說,它同樣應該是政治清明、政策合理的社會圖景的隱喻,如果訴諸情感上的留戀、眷顧則是與時代不相諧和的情調,大有“小資”之嫌。但是,在返鄉游子眼里,這是對故鄉熟悉而陌生的發現,鄉土之為鄉土,或許根源于返鄉者發現的眼睛。
對于一個返鄉游子而言,不管時代風云如何急遽變幻、社會階級斗爭意識如何強化,一旦面對故鄉、故土那洋溢凡俗詩意的風俗,便難以遏抑呈現的欲望。這或許是周立波內心深處連自己都難以掌控的本能反應。隨著山鄉自然美、風俗美而來的,還有生存其中的父老鄉親們的人情之美。小說中無論落后還是先進人物,都保留著農民本色,似乎無法涉及到品質的優劣,牽扯到階級的分野。人與人之間保持著一種溫和的喜劇氛圍,沒有大悲苦、大喜悅,就如同平靜的山鄉生活本身。為了演繹階級斗爭理念,小說“下部”潛藏清溪鄉的階級敵人終于被揪了出來,也許是出于作者潛意識里對于故鄉的回護心理,反革命分子龔子元夫婦是從別處流落到清溪鄉的“外來者”。而受龔子元唆使的秋絲瓜、符癩子等本鄉人最后都轉化成了好人。總之,洋溢在《山鄉巨變》里的自然美、風土美、人情美,是一個返鄉者的發現,它們的存在使作者的筆觸變得纖細,淡化了時代“風云之色”,而選擇一個年輕的女性外來者亦正是這一變化的表征之一。
在《山鄉巨變》里,通過女性外來者鄧秀梅,權力話語如何得以植入?
在和平環境里,開會自然是彰顯組織存在、貫徹組織意志的一種主要方式。會議也為“外來者”提供了亮相的契機和舞臺。《山鄉巨變》上篇,作者對會議描寫的設置亦遵循著潛在邏輯的規約。開篇的“當夜”一節便描寫鄧秀梅在入鄉“當夜”召開清溪鄉支部會議,研究如何辦社;中部又在“區上”一節集中描寫區委召開各鄉干部關于合作化運動進展情況的匯報會,總結辦社經驗;上篇最后是以清溪鄉五個初級合作社的成立大會作結。在這三次會上,下鄉干部鄧秀梅的表現亦全然不同。入鄉“當夜”的會議由于不熟悉對象而不太成功,“區上”會里因為統計數字不準確遭到區委書記的批評,但在最后的成立大會上她卻是信心十足、口齒伶俐,報告數字準確且消除了剛入鄉時的隔膜感,不斷親昵地稱呼“我們清溪鄉”。會議擔當了傳達政策、克服偏向、表彰成功、總結經驗的功能,處處彰顯“外來者”的存在,也是下鄉“外來者”與更高級的意識形態權威保持一致的方式。而無論下鄉干部鄧秀梅還是區委書記朱明,他們都更要服從于一個更高級的政治意識形態權威,那便是黨中央開展農村合作化運動的政治決定。
三、蕭長春:返鄉的外來者與英雄的成長
土改運動中,迫于當時現實的需要,下鄉工作隊往往依恃暴力而進入鄉村。他們是一群佩槍的“外來者”。槍械是權力的極端化象征,亦喻示可能出現的流血沖突?!侗╋L驟雨》中的趙玉林就犧牲在敵人的黑槍之下。新中國成立以后,在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合作化運動中,暴力已然退場,但出于對潛藏階級敵人的警惕,槍支仍是下鄉干部們隨身攜帶之物?!渡洁l巨變》里,鄧秀梅進入清溪鄉的第一夜上床睡覺前,作者有一段細節描寫:“盛淑君脫衣先睡了,鄧秀梅取下發夾,脫了青棉襖,解開箍在褲腰上的皮帶子,把一枝掛在皮帶上的帶套的手槍,掖在枕頭邊。”如果沒有特定的意識形態背景,在這種帶有“革命”意味的宏大敘事里,女主人公上床前脫衣的情節,顯然是不必要的存在。然而,在這里卻大有深意存焉。出現于小說開篇的這一細節,喻示清溪鄉存在階級敵人的可能。這把手槍后來在追耕牛的“戰斗”中再次作為沒有使用上的武器出現,但對階級敵人產生了巨大威懾??偟膩碚f,這是一把沒有發出子彈的槍械,近乎是一種點綴的道具,并沒有破壞作品整體呈現出的喜劇色彩。此時,槍械某種意義上只是作為下鄉“外來者”身份與權力的象征。
1962年,黨的八屆十中全會提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口號。這顯然是新的歷史時期再次出現的政治意識形態話語,擔當這一主流話語植入的虛構性文本亦隨即出現,《艷陽天》和1963年出現的《風雷》(陳登科)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兩部長篇。《艷陽天》中大量戰爭詞匯的出現便是鮮明表征,暗示存在于當時人們意識中的戰爭心理。此時農村題材小說中權力話語植入的方式,亦變異出一種新的敘事模式:“外來者”改變了此前那種自上而下進入鄉村的模式,而呈現出另一種隱形狀態,讓黨員、戰士與農村先進人物這幾種身份直接合一,構造成處于不斷成長中,不斷走向成熟、完美的無產階級戰斗英雄。
梁生寶其實就是這類人物的雛形。他同樣經歷了革命戰爭的洗禮,有過非正式的“戰士”身份;作為先進農民,他在不斷走向成熟與完美。而作為這類人物的典型,無論《艷陽天》中蕭長春還是《風雷》中的祝永康,都是“返鄉者”——結束部隊生活,響應黨的號召返回農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部隊生活給了他們政治意識形態提純和思想觀念更新的契機,“返鄉”之于他們的意義全然不在于情感的眷顧,而是力圖完成黨重新交給的一項政治任務。軍旅生活的洗禮,讓他們在返鄉前已然具備迥異于鄉村父老的先進性。因而,返鄉的他們事實上也是本文意義上的下鄉“外來者”。部隊生活和戰士身份早已改變了他們的鄉村屬性,他們出生于鄉村但并不屬于鄉村,其行為是“返鄉”中的“下鄉”。
有意思的是,20世紀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在時間上雖然只相隔短短幾年,但與此前的“外來者”下鄉相比,前者是自上而下的;而此時的隱性下鄉模式則力圖凸顯鄉村階級斗爭開展的自下而上性。前者意味著一種新的現實秩序和意義秩序的重組和重新建構;后者卻力圖規避對現實秩序和意義秩序所可能具有的顛覆性,讓英雄人物的成長具有自生性,說明當時是一個能夠滋生英雄人物的新時代。這也許是當時社會的一種集體無意識,不然,它們何以呈現出如此明顯的相似性?
蕭長春具有角色轉換(從軍人到農民)意義的“返鄉”,在小說中以閃回的方式出現在第一卷中部。緣起于愛情的甜美催生了他對與焦淑紅第一次交往的回顧。蕭、焦的愛情是建基于革命情誼之上的新型愛情觀的典型體現。然而,他們在蕭長春當年返鄉場景中的會晤卻并不愉快。對于蕭長春的復員回家,少不更事的焦淑紅一味理解為“返鄉”,是對革命的放棄。這源于她作為少女思想認識的局限;但蕭長春對自身行為的意義卻有非常清楚的認識,不斷暗示其所具有的“下鄉”的意義,是革命工作的延續。其潛臺詞在說,即便回到農村,他也不是一個普通農民而仍是一個革命戰士。正因如此,在他身上絲毫不見那種返鄉者對闊別多年的家鄉的情感眷顧,只是一味關注農村可能出現的階級斗爭新動向。家鄉在蕭長春這個返鄉者眼里,不是情感性的而只是政治性的。在這種意義上,蕭長春實際上是進入東山塢的隱性“外來者”——一個擁有人民戰士身份的“外來者”。軍隊生活給了他先進的政治理念,使其判然有別于同為復員軍人的馬連福。
在20世紀60年代初全社會極力強調階級斗爭的時代背景下,軍旅生活的陶冶往往是英雄人物成長的第一步,也是具有決定意義的一步。《艷陽天》開篇敘述蕭長春接到焦淑紅反映東山塢階級斗爭新動向的“密信”后連夜從工地趕回,在對這次月夜返鄉的敘述中有兩段插敘。首先插敘去年在東山塢遭受災荒而村領導各顧各不顧村民死活的時候,當時擔任民兵排長從縣里受訓回來的蕭長春一聲斷喝制止了村干部馬連福等的不正確行為,挽救了整個東山塢。隨后又插入當年在部隊的戰斗經歷。此次返鄉,蕭長春意識到階級斗爭的復雜性和自己將面臨的艱巨任務。因而,對革命戰斗生涯的回憶就有尋求更高理念支撐的意味。這顯然是英雄不斷進步的一個重要條件。回村后,與馬連福斗爭受挫讓蕭長春又開始了尋找政治理念和思想權威支持的過程。他到鄉里,黨支部書記王國忠的一席談話使“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最大的收獲是思想認識提高了一步。他看到了橫在面前這個問題的根子”。又一次月夜返鄉途中,他又開始了對以往部隊生活的無限神往,并從中汲取信心和力量。這次剛好焦淑紅與之同行,焦是為到鄉武裝部申請槍械而來的。頗有象征意味的是,從上級權威那里,先進人物要么獲取先進的思想理論,要么得到武裝支持。這自然是彰顯政治意識形態動機的情節設置。蕭長春、焦淑紅等先進人物實際上是以戰士身份活躍在東山塢的階級斗爭舞臺上;而作為主人公的蕭長春更是一步步“成長”為一個“準樣板戲”式的英雄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文革”期間,文學作品中英雄人物的人性漸漸退場而神性得以顯露,幾乎倒退到帶有幼稚色彩的神話時代。如果說,從蕭長春到祝永康,我們看到個人英雄的成長與漸變,那么,在高大泉(《金光大道》)身上則讓人看到“人”的終結和“神”的出現。這恰恰喻指英雄的完全“成熟”。某種意義上,高大泉是蕭長春進一步英雄化的結果。當然,《金光大道》中英雄人物的神性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不斷“行走”和“找尋”的路途中。作家浩然最終讓自己筆下的英雄人物行走在他所想象的社會主義金光大道上,他們可以說是一群“在路上的英雄”。
總之,“外來者下鄉”是“十七年”農村題材小說中一種比較類同的敘事模式,但是,作家們基于對當時社會主流話語各自不同的理解方式,以及對鄉村世界出于各自不同的情感取向和價值判斷,導致對“外來者下鄉”的情節設置和“外來者”的形象塑造表現出各自的差異。而在這種差異的背后,彰顯出寫作者各自或明確或隱晦的意識形態動機。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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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桂萍]
On the Outsider’s Going to the Countryside in Novels
about Rural Life between 1949 and 1966
——Based on the Story of Pioneers, Great Changes in the Mountain Village
and Sunny Days
YE jun
(School of Literature,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Harbin, Heilongjiang 150080, China)
Abstract:Similar to “the returning home of the countrymen who reside in other places” in local-color literature, the “outsiders’ going to the countryside” literature also has a similar prevailing plot. However, based on the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towards the mainstream discourse and the different orientations of emotions and value judgments towards the rural area, narrative pattern varies among different writers. As for texts, the “outsiders” and their going to the countryside can be categorized as implicit and explicit; in terms of identity, the outsiders are always cadres, soldiers and returning travelers, serving the functions of proving validity, infusing power discourse, and presenting the heroes’ growth.
Key Words:novels about rural life; outsiders’ going to the countryside; proving valid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