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功能的標記性考察

摘要: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是量級較高的絕對程度副詞構成的集合。高量絕對程度副詞除了修飾相對性質形容詞、心理動詞、能愿動詞之外，還可以在一定條件下修飾絕對性質形容詞、狀態形容詞、部分固定結構、部分普通動詞及部分名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與被修飾成分有兩種組配模式，根據標記理論可以判定，作狀語是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典型的、無標記的用法，作補語是高量絕對程度副詞非典型的、有標記的用法。

關鍵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功能;標記性

作者簡介:薛揚(1982—)，女，黑龍江哈爾濱人，北京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從事語言學研究;丁崇明(1954—)，男，云南昆明人，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現代漢語語法與對外漢語研究。

中圖分類號:H04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3-00112-06收稿日期:2009-09-30

王力根據有無比較對象，首先將程度副詞分為相對程度副詞和絕對程度副詞兩個下位小類[1](P131)。周小兵進一步從意義角度把絕對程度副詞分成“程度過頭”、“程度高”和“程度低”三類[2]。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按照程度量級的差別，把絕對程度副詞劃分為三個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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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集中關注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范疇，對出現在狀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和出現在補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句法功能分別加以分析，并運用標記理論對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使用情況進行考察。

一、狀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句法功能

按照被修飾成分性質的不同，我們對出現在狀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句法功能進行分類分析。

(一)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形容詞及形容詞性成分

1.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相對性質形容詞。形容詞可分為性質形容詞和狀態形容詞。朱德熙將性質形容詞又進一步劃分為相對性質形容詞和絕對性質形容詞兩個小類，在意念上有程度區別的性質形容詞是相對性質形容詞，如“傷心”、“美麗”等[3]。相對性質形容詞一般都可以受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2.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絕對性質形容詞。朱德熙把“在意念上無程度區別的形容詞”，例如“真”、“假”、“錯”、“橫”(音héng)、“豎”、“紫”、“溫”，稱作“絕對的性質形容詞”，并指出絕對性質形容詞的特點是“都不能受程度副詞的修飾”[3]。

語言使用情況與朱先生的結論是否一致?我們在北大CCL語料庫和人民網分別進行了搜索。結果如下:

從我們所統計的語言事實來看，有兩個值得注意的搭配傾向。

第一，一部分絕對性質形容詞，如“真”、“假”、“正”、“偏”、“錯”、“扁”等，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如“很真”、“很假”、“非常假”、“很正”、“很偏”、“非常扁”、“很錯”、“很方”等。在北大語料庫中，我們所調查統計的11個絕對性質形容詞中，72.7%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在人民網一年的語料中，11個絕對性質形容詞中63.6%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為什么這些絕對性質形容詞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呢?我們認為，這是人們對絕對性質形容詞的語義理解發生了變化。在一般情況下，絕對性質形容詞處于兩極對立的狀態，如“真—假”、“正—偏”，中間不存在過渡狀態。還有的絕對性質形容詞本身不存在程度區別，如“溫”、“紫”。因此，朱先生認為絕對性質形容詞不能受程度副詞修飾。但是，由于每個人對這些絕對性質形容詞的語義理解不同，對其使用也就不同。比如有的人認為“真-假”是對立的兩極，假的必然不是真的，真的也必然不是假的。有的人卻認為世界上存在著難以用“真”或“假”絕對界定的事情，比如某些小道消息，似乎難以確定絕對真或者絕對假，只能說“比較像真的”或者“比較像假的”，因此就有了“很真”、“比較真”、“比較假”、“很假”等說法。還有一類本身不存在程度量級差別的絕對性質形容詞，如“紫”等，在一定條件下(如醫學要求對患者的青紫情況作出準確描述)也可以存在程度量級變化。在百度網上我們搜索到很多“非常紫”、“很紫”、“比較紫”、“有點紫”的實例，這一方面反映了人們對于絕對性質形容詞語義的新理解，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網絡語言求新求變的特點。

在北京大學CCL語料庫和人民網2006年9月26日到2007年9月26日期間的語料中，我們并沒有發現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與“橫”(音héng)、“豎”、“溫”組配的語言實例，但是在百度網上找到了一些。我們認為，網絡語言求新求變的特點決定了網絡語言的變化總是在一定程度上領先于較正式的書面語。在網絡語言中出現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和某些絕對性質形容詞的組配，可能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有選擇地進入正式書面語中。

第二，在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中，“很”修飾絕對性質形容詞的頻率遠遠高于“非?！焙汀笆帧?。我們認為，由于我們所調查的絕對性質形容詞都是單音節，“很+絕對性質形容詞”的組合能夠構成一個雙音音步，符合漢語的雙音節停頓模式。因此，在與單音節絕對性質形容詞組配時單音節的“很”比雙音節的“非?！焙汀笆帧备袃瀯?。而且，“很”是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中使用頻率最高的②，因此“很”與絕對性質形容詞的搭配機率也大于其他高量絕對程度副詞。

3.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狀態形容詞。通常認為，狀態形容詞是不能與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組配的，因為狀態形容詞一般本身已經包含了定量的語義因素，不需要再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但是，吳立紅注意到了狀態形容詞的“程度磨損”機制，指出:“磨損其實是一種比較形象的說法，它指的是某些程度義的表達式原本隱含了一個相對固定的程度量(多為比較高的程度)，由于長時間的使用，原有的固化程度不再那么明確，已經不能夠被人們敏銳的感覺到，從而尋求換用其他的表達方式。其表現之一就是前加程度副詞，來重新定位原有的程度?！盵4]我們認為，部分狀態形容詞從不能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到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就是經歷了這樣一個“程度磨損”的過程。由于部分狀態形容詞的使用頻率較高，人們覺得這些狀態形容詞所蘊涵的高程度量因大家的廣泛使用而變得平淡無奇，不再鮮明突出。所以，為了明確突顯程度，人們有時要對狀態形容詞所蘊涵的高程度量重新定位，用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來修飾狀態形容詞就是這樣一種方法。因而，本來不能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狀態形容詞也開始接受“很”、“非?！?、“十分”等詞的修飾。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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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隨機選取了一些不同構造形式的狀態形容詞，考察它們在語料庫和網絡語料中的使用情況。在書面語料庫中雖不多見，但是在網絡語言中存在著大量狀態形容詞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實例，如“很雪白”、“很噴香”、“非常冰涼”、“十分鮮紅”、“非常亮晶晶”、“很老老實實”、“很古里古怪”、“十分糊里糊涂”、“非常老實巴交”等。但是少數狀態形容詞，如“綠油油”、“灰不溜秋”，并沒有找到它們與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組配的實例。我們認為，這些狀態形容詞沒有經歷“程度磨損”的原因可能有兩方面，一方面它們的使用頻率并不是非常高，不易受到“磨損”;另一方面，這些狀態形容詞從語義上看，多數本身只表示“一定程度”而不是“極高程度”，沒有特意凸顯的必要。

(二)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動詞及動詞性成分

1.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心理動詞。傳統的方法一般是根據語義來確定心理動詞，認為“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是心理動詞”。黃國營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將其劃分為表示心理的狀態動詞和與心理有關的行為動詞兩類[5]。絕對程度副詞可以修飾前者，如“很害怕、非常滿意、很擔心、十分同情”等，不能修飾后者，如 *“很妥協”、*“非常威脅”等。原因是狀態動詞在語義上有程度差別而行為動詞沒有。高量絕對程度副詞除了可以修飾單個心理動詞之外，還可以修飾心理動詞帶賓語形成的動賓結構，如“非常愛你”、“十分怕狗”等。

2.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能愿動詞及含有能愿動詞的動詞詞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可以修飾一部分能愿動詞，這些能愿動詞多為雙音節，包括“愿意”、“應該”、“樂意”，如“很愿意”、“很應該”、“非常樂意”等。單音節能愿動詞直接與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組合的能力有限，*“很能”、*“非常會”、*“十分敢”、*“十分要”等結構不具備獨立成句的能力，我們認為可能與音節不和諧和語義過于虛化兩個原因有關。這些單音節能愿動詞帶賓語之后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如“很能吃苦”、“非常會用人”等。

3.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固定結構“是/成+名詞”、“有+名詞”。某些“是/成+名詞”結構(如“是時候”、“成問題”)在搭配上較為固定，所表達的意義不是構成成分的語義之和，而是某種固定的語義內涵，如“是時候”意為“時機合適，時間適當”，在語義上相當于一個形容詞，因此可以受程度副詞修飾，如“很是時候”、“非常是時候”等。

能夠進入“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有+名詞”的名詞多為雙音節抽象名詞，但并不是所有的雙音節抽象名詞都能進入這一結構。只有搭配固定、語義凝結的“有+名詞”結構才能被程度副詞修飾，這些“有+名詞”結構除了[+存在]的語義特征外，在凝固的過程中又獲得了[+評價]的語義特征。評價義有程度差別，所以這些“有+名詞”結構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如“很有身材”、“非常有心計”等。臨時組合的“有+名詞”結構的語義僅僅相當于組成成分語義之和，只具有[+存在]的語義特征，不具有[+評價]的語義特征，存在義不具有程度差別，所以不能被程度副詞修飾，如*“很有糾紛”、*“非常有脈搏”。

賀陽指出，雖然“程度副詞+有+名詞”中的名詞一般不能再受表示大小、高下、強弱等性質的定語修飾，如*“很有顯赫的地位”、*“很有重大的價值”等，但卻可以接受對概念的外延加以限制的限定性定語的修飾，如“很有社會地位”、“很有學者風范”、“很有實戰經驗”等[6]。我們認為，雖然能被程度副詞修飾的“有+名詞”結構出于明確概念外延的需要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擴展，但是這并不改變該結構的語義凝固的特點，從語義上看仍是表示評價。該結構的不完全擴展(如名詞不能再受表示大小、高下、強弱等性質的定語修飾)特點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該結構的凝固化、不自由。

4.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普通光桿動詞及普通動詞性成分①。我們把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普通光桿動詞及普通動詞性成分的情況分為以下四類。

第一，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普通光桿動詞。除了心理動詞、能愿動詞外，光桿動詞一般被認為不能被程度副詞修飾。但是我們在國家語委語料庫中檢索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動詞的情況，發現“缺乏”、“值得”、“相似”、“普及”、“幫忙”、“像”、“盛行”等少數普通光桿動詞是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直接修飾的①。

通過對這些普通光桿動詞的考察，我們認為，能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動詞，語義上都有程度上的層級差別。如“值得”可以構成一個“不值得—不太值得—比較值得—很值得—非常值得”的量級，“幫忙”可以構成一個“不幫忙—還算幫忙—很幫忙—非常幫忙”的量級②。多數普通動詞是沒有程度差別的(如“坐”、“走”)，沒有程度差別的普通動詞不能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第二，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以普通動詞為核心的動賓結構。部分以普通動詞為核心的動賓結構也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我們將這樣的動賓結構分為習語化的動賓結構和臨時組合的動賓結構兩種。前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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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習語化的動賓結構往往含有某種固定的性狀義，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后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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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組合的動賓結構還可以進一步劃分為不含數量成分及含數量成分兩種。前者如(3)，后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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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注意到含數量成分的動賓結構有兩個特點。首先，出現在這里的數詞一般都是不表具體數量的“幾”、“一”、“兩”等，如“很交了幾個朋友”、“很有一套手段”、“很看了兩本書”。在此格式中，本來表示實際數目的“一”、“兩”會失去原有功能，轉而表示不定數量。將“很交了幾個朋友”與“交了幾個朋友”比較，可以發現，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修飾傳達了一種主觀上的強化與增量。其他數詞如“三”、“五”等則不容易進入該格式，因為確定數目無法通過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獲得表達上的“增量”效果。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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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含數量成分的動賓結構只能與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中的“很”組配，不能與其他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組配。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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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普通動詞為核心的動補結構。部分普通動詞為核心的動補結構也可以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與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動賓結構在語義和形式上呈現出相似的特點。能夠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的動補結構可分為習語化的動補結構和臨時組合的動補結構兩種。前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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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習語化的動補結構往往含有某種固定的性狀義，語義上相當于一個形容詞。后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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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組合的動補結構的補語往往是數量結構，如(9)，其中的數詞限于不表示具體數量的“一”、“兩”、“幾”，等等。含數量成分的動補結構只能被“很”修飾，不能被其他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第四，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兼語結構。兼語結構的形式為V1+N+V2，根據V1是否具有實在行為義，可以把V1分為兩類，一類是“使”、“令”、“叫”、“招”、“讓”、“惹”、“討”、“引”等不具有實在行為義的動詞，另一類是“請”、“派”、“托”、“囑咐”、“命令”等具有實在行為義的動詞。王玨把這兩類V1分別命名為引發動詞和命令動詞[7]。王玨還指出，只有由引發動詞構成的兼語短語可以被程度副詞修飾，由命令動詞構成的兼語短語不能受程度副詞的修飾。這是因為，命令動詞表達的是實在行為動作，語義上不含有程度差別，也就不能被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

(三)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名詞

通常認為現代漢語里程度副詞不能修飾名詞，但是近年來在口語及部分書面語中，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名詞的現象越來越多。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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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名詞的現象引起了很多學者的注意，于根元最先開始研究“副+名”結構[8]。張誼生指出副名結構是以前加程度副詞作為語法手段和形式標志來促使名詞性狀化的[9]。我們認為，在一般情況下，名詞只具有指稱功能，不具有性狀義，不能被程度副詞修飾。但是一些名詞除了具有客觀的理性義之外，還具有豐富多樣的文化內含義，所以在特定的條件下，人們為了交際和表達的語用需要，可以使本來處于隱含狀態的文化內含義得到凸顯。這種文化內含義具有[+屬性]特征，可以被度量程度量級，所以可以被程度副詞修飾，其由隱含轉為凸顯的過程就是張誼生所說的“名詞性狀化”，而這一功能是通過用程度副詞修飾名詞實現的。

二、補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句法功能

一般來說，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只能作狀語，不能充當其他句法成分。但是，程度副詞“很”是一個例外①。在現代漢語中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很”常常出現在補語位置上，充當組合式補語。

1. 性質形容詞+得+很。很多性質形容詞都可以進入“形容詞+得+很”格式，如“多得很”、“好得很”。

2. 部分動詞+得+很。很多心理動詞都能進入“X得很”格式，如“放心”、“愛護”、“惦記”、“想念”、“羨慕”等。

除了心理動詞之外，一部分普通動詞也能進入“動詞+得+很”的格式。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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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進入“動詞+得+很”結構的動詞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基本上都能被程度狀語修飾。如“很放心”、“很像”、很惦記”等。這是因為程度補語與程度狀語一樣，是對所修飾對象程度量級的限定，與程度狀語的語用機制有相通之處。

三、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與被修飾成分的兩種組配模式比較

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范疇內部成員與被修飾成分的組配模式并不相同，有的只有一種組配模式——作狀語(如“非?！薄ⅰ笆帧?，有的則有兩種組配模式——作狀語與作補語(如“很”)。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與被修飾成分的兩種組配模式并不是對稱的。

要對語言事實中的不對稱現象作出深入分析，首先要正確辨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沈家煊按照傳統的標記理論并參照Greenberg和Croft為跨語言比較而設定的標準歸納出六條判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的具體標準[10](P32)。其中四條標準可以用來判別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狀語與作補語孰為有標記用法，孰為無標記用法。

1. 組合形式比較。沈家煊指出了判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的組合標準:一個語法范疇中用來組合成有標記項的語素數目比無標記項的多，至少也一樣多[10](P32)。當“很”出現在狀語位置時，無論中心語是什么詞性，“很”都直接與中心語結合。而當“很”出現在補語位置上時，無論中心語是什么詞性，都要先跟“得”結合，然后才能跟“很”結合，形成“X得很”格式。所以，“很”作補語時的組合形式比“很”作狀語時的組合形式長度更長，“很”作補語時的語素數目也比“很”作狀語時的語素數目更多。

2. 聚合形式比較。沈家煊指出了判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的聚合標準:聚合成一個無標記范疇的成員比聚合成一個有標記范疇的成員多，至少也一樣多[10](P32)。在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中，能夠出現在狀語位置上的有“很”、“非常”、“十分”等，能夠出現在補語位置上的只有“很”。所以從聚合形式上看，能夠作狀語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數量多于作補語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數量。

3. 使用頻率比較。沈家煊指出了判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的頻率標準:無標記項的使用頻率比有標記項的高，至少也一樣高[10](P32)。現代漢語中出現在狀語位置上的“很”明顯多于出現在補語位置上的“很”，使用頻率因而更高。

4. 分布環境比較。沈家煊指出了判別有標記項和無標記項的分布標準:在句法中無標記項可以出現的句法環境比有標記項的多，至少也一樣多[10](P32)。

狀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句法功能多樣，分布廣，有“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性質形容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狀態形容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心理動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能愿動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是/成+名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有+名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部分普通動詞”、“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動賓結構”、“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動補結構”、“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兼語結構”、“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名詞”等。

補語位置上的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句法功能相對單一，分布有限，只有“性質形容詞+得+很”、“部分動詞+得+很”等。

所以我們認為，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狀語時的分布環境比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補語時的分布環境廣。

5. 從標記論角度看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典型功能。根據以上組合形式、聚合形式、使用頻率、分布環境四個角度的比較，我們認為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狀語是其典型功能，是其最常見的、無標記的用法。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補語是其非典型功能，是其非首選的、有標記的用法。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作狀語和作補語的功能是不對稱的。沈家煊指出，漢語語法中大量存在著不對稱的現象，如名詞作主賓語和作定語、謂語的不對稱，動詞作謂語和作主賓語、定語的不對稱，形容詞作定語和作主賓語、謂語的不對稱[10](P257)。我們認為，和現代漢語中的名詞、動詞、形容詞一樣，副詞的功能也不是單一的。就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而言，作狀語是其無標記的典型功能，作補語則是有標記的非典型功能(葉南通過考察程度副詞作狀語和作補語的句法形式不對稱、語義不對稱、語用意義不對稱以及語體不對稱得出了相似的結論。參見葉南:《程度副詞作狀語和補語的不對稱性》，《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7年第5期)。

總之，高量絕對程度副詞是量級較高的絕對程度副詞構成的集合。本文基于語言事實詳細分析了高量絕對程度副詞的句法功能，并對高量絕對程度副詞修飾部分絕對性質形容詞、部分狀態形容詞、部分普通動詞性成分以及部分名詞等特殊功能從語義和語用角度作出了解釋。

與名詞、動詞、形容詞一樣，副詞的功能也不是單一的。本文基于標記理論系統比較了高量絕對程度副詞與被修飾成分的兩種組配模式，判定作狀語是高量絕對程度副詞典型的、無標記的用法，作補語是高量絕對程度副詞非典型的、有標記的用法。

參 考 文 獻

[1]王力. 中國現代語法[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

[2]周小兵. 論現代漢語的程度副詞[J]. 中國語文，1995，(2).

[3]朱德熙. 現代漢語形容詞研究[J]. 語言研究，1956，(1).

[4]吳立紅. 現代漢語程度副詞組合研究[D]. 暨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

[5]黃國營. “的”字的句法、語義功能[J]. 語言研究，1982，(1).

[6]賀陽. “程度副詞+有+名”試析[J]. 漢語學習，1994，(2).

[7]王玨. 可受程度副詞修飾的動詞短語[J]. 解放軍外語學院學報，1992，(1).

[8]于根元. 副+名[J]. 語文建設，1991，(1).

[9]張誼生. 名詞的語義基礎及功能轉化與副詞修飾名詞(續)[J]. 語言教學與研究，1997，(1).

[10]沈家煊. 不對稱和標記論[M]. 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杜桂萍]

A Study on Marked Functions of

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XUE Yang，DING Chong-ming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Culture，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079， China)

Abstract: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are the collection of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of a higher degree.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can not only modify relative qualitative adjective， psychological verbs， modal verbs， but also can modify absolute qualitative adjective， mode adjective， some fixed structures， some ordinary verbs and some nouns in given conditions. There are two matched patterns of 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and the modified. We can decide that being adverbial adjunct is the typical and unmarked usage of 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while being complementary is the untypical and marked usage of 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according to the theory of markedness.

Key Word:high-quantity absolute degree adverbs; functions; marked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