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公共圖書館依賴人民

報載，國人的人均閱讀量每年僅0.7本。原因很多，但公共讀書館匱乏、服務不便肯定是一個。所以，我每次到紐約，都要看一看那里的公共圖書館。

紐約公共圖書館創建于1895年，主館外觀莊嚴宏偉，正門寬闊的臺階兩旁，各立一尊大理石雄獅，分別叫做“耐心”和“堅毅”，象征求知者的品格。經過一個多世紀的發展，今天，它擁有276萬讀者證持有人，每年接待讀者4100多萬人次;館藏文獻5100萬件，并以每周萬件的速度增長。4個研究型圖書館和86個社區分館，每年舉辦2800個展覽、講座和學習班活動，圖書館館員回答61萬個問題。如此龐大的機構，一切服務免費且有條不紊，百年如一日，是如何做到的呢?答案是:紐約公共圖書館阿斯特—列諾克斯—提爾頓基金會，一個非營利組織。

讓我從那兩頭守門獅的名字說起吧。“耐心”和“堅毅”是俗稱，它倆的大名叫做阿斯特和列諾克斯——紀念圖書館的兩位創始人。那時，紐約向公眾開放的圖書館很少。其中一座是阿斯特所建，這個德國移民以皮毛、地產和鴉片起家。另一座是建于1870年、以善本真本書聞名的列諾克斯圖書館，列諾克斯是富家子弟，酷愛藏書。

兩三座免費開放的圖書館，遠不能滿足市民的需求。紐約州州長提爾頓早想建一座大型公共圖書館，讓所有的人都有機會接觸知識。他是老牌政治家，1876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那一次全國投票本是他領先，可惜在選舉團票數上輸給了對手，頗似2000年的布什-戈爾之爭。但他以國家利益為重，呼吁支持者冷靜，接受大選失敗。不久他因病退休，逝世后，墓碑上刻著:“我依然依賴著人民。”還留下400萬美元成立基金，用于建造公共圖書館。

不幸，這位律師出身的政治家沒有把親屬的欲望考慮進去。遺產引發了爭訟，好在他唯一的外甥女愿意成全舅舅的遺愿，基金才得以保住240萬美元。之后，為解決資金分散和不足的問題，這個基金與阿斯特圖書館和列諾克斯圖書館合并，成立紐約公共圖書館阿斯特—列諾克斯—提爾頓基金會，共建并管理公共圖書館系統。

1895年，紐約公共圖書館誕生了。1902年，又從鋼鐵大王兼慈善家卡耐基那里獲得520萬美元的捐款，在紐約各區興建65個分館。作為捐款條件，卡耐基要求市府批地皮并承擔分館的營運費用，由此開始了慈善捐款與政府合作，以非營利組織形式發展大型公共圖書館的嘗試。

籌款壓力是巨大的。為此，圖書館全方位出擊，從抽獎活動、捐款午餐、盛裝晚宴，到尋找有希望的捐贈人，長期“追求”培養感情，務必擊敗一切募捐競爭對手，最終獲得捐贈。

遺囑捐贈是紐約公共圖書館的重要資金來源，而遺產官司時有發生。因此，圖書館專門聘任了擅長遺產法的律師，指導捐贈人立遺囑，明確意愿，避免糾紛，并且努力確保遺囑人的意愿得到執行。此外，圖書館還于1991年成立了畢格樓協會。凡把此圖書館列入遺產規劃的慷慨人士，都自動成為該榮譽組織的成員。圖書館經常邀他們參加各種活動，并在年度報告里列出他們的名字，既是宣傳表彰，也是法律意義上的捐贈人意愿的公示。

然而，在接受捐贈的同時，圖書館如何擔負道德責任，緩解或調和圖書館所代表的公共權益與捐贈人“自利”傾向之間的沖突呢?

慈善行為不等于無條件的奉獻，而是捐贈人的價值觀、個性和理想的強勢表達。慈善機構和慈善事業，有點像傳統觀念中的樂善好施，但實質不同。因為它并不要求無私奉獻，只是希望人們在“自利”的前提下，也為他人做善事。富人有權選擇捐贈項目，決定捐贈金額和時間，附加各種捐贈條件等等，因此很容易通過捐贈將自己的價值觀乃至具體計劃施加于受贈方。而公共圖書館能做的就是，爭取盡可能多公民的參與，在廣泛的民意基礎上贏得政府支持，奪取公共話語控制權，同捐贈人談判。由于紐約公共圖書館對慈善捐贈的深度依賴，更由于它要面對政府、公眾、讀者直接和間接的監督，既堅持原則，又適當照顧捐贈人意愿，爭取合作成功就十分重要了。

2008年3月，紐約公共圖書館宣布了一個總投資為10億美元的改造計劃。一場募捐大戰打響了。十分幸運，5月份大名鼎鼎的黑石集團的創始人之一希瓦茲曼就認捐1億美元，這是圖書館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私人捐款。慶賀之余，卻有一個不大不小卻十分典型的問題:如何表彰致謝，才能讓捐贈人和公眾都滿意?圖書館宣布，總館主樓將改名為希瓦茲曼樓，還要將他的名字刻上主樓。這可是破天荒的，因為1911年總館落成以來，只有三位創始人得此殊榮，而且都僅出現一次。希瓦茲曼的名字卻要出現五次!市民及媒體大嘩。圖書館主席不得不出來辯護，還保證，今后不再在主樓正面鐫刻任何名字。但他最有力的理由是:希瓦茲曼十分慷慨，捐贈不帶任何附加條件。希瓦茲曼的名字終于刻上了主樓，重復五次，將與圖書館共存而經受歷史的評論。

公共圖書館并不像我們希望的那么堅固，它會受到經費不足等很多原因的影響，甚至衰落、消亡。最近的全球金融危機已經影響到不少公共圖書館的生存。唯一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爭取公眾的支持。紐約公共圖書館早已注意到這點，并采取各種方法，例如宣傳普通市民的小額捐贈。它的努力應該說是成功的。2008年，圖書館舉辦面向市民的年度“夢幻募捐”抽獎，年齡最大的捐款人是98歲的退休教員，幾十年來，她每年都買十幾塊錢的抽獎券，只為支持圖書館。這種多年不懈的付出，代表了紐約市民對“我們的公共圖書館”發自內心的支持。人民的圖書館永遠依賴著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