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風暴(組詩)

王族，甘肅天水人，1991年入伍，后調入新疆。現居烏魯木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新疆作協簽約作家。寫作以詩歌和散文為主，多關注地域文化。出版有詩集《所在》；散文集《獸部落》《上帝之鞭》《藏北的事情》；長篇散文《懸崖樂園》《狼界》《圖瓦之書》等二十余部作品。曾獲總政第九屆“解放軍文藝獎”，《中國作家》雜志社“大紅鷹文學獎”，新疆首屆青年創作獎等。

王族說，每一首詩都應該來自一個暗示。當這個暗示變得確切時，它就會對讀者起到微妙的指引作用。因此他的作品里充滿了生動鮮活、與生活本質密切相關的隱喻與暗示，并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對他而言，寫作是對暗示的一種尊重。

——明 達

春天

春天來了 我卻看到了事物的恐懼

一只鳥兒在風中恐懼自己的羽毛被吹亂

小草剛剛鉆出土層 雨水便蒙住了它們的

雙眼

陽光在不停地打轉像是無處可尋著落

而風更是笨頭笨腦在到處亂撞

為什么 這么多事物變得如此恐懼

是不是它們已經發覺 自己將難逃

春天這個鋪天蓋地的龐然大物

雨

它一路而來 占領了山巒、草原和巖石

阻止人們出門 它擁有柔軟中的堅硬

我從窗口望出去看到雨在黑暗中穿梭

而回到書桌前好像它已潛入一首詩中

這以隱喻的方式進行的熱烈

猶如時間的秘密 猶如河流在燃燒

不該忘記饑餓的春天就要爬過來了

而被淋透了的萬物 已變得不知所措

虛無中的巢

一棵樹被冬天的大雪伐倒了

一片虛光在它原來站立的位置閃爍

仿佛是它最后的掙扎或者它未死的心跳

現在山坡已經綠了 倒下的一棵樹啊

從遙遠的地方有沙沙的聲音又尋你而來

你是否長出了虛無的樹干

是否在美好的記憶中垂直著上升-

一群回家的鳥兒在你原來站過的地方尋找

著什么

找吧 這一刻的紀念也許就是一種崇高

鳥兒落下一個虛無中的巢張開了懷抱

不朽

這么多不相干的東西擁抱在一起

紙片 碎玻璃 凝固了的水泥

廢木頭 用盡了墨水的碳素筆

枯草 土塊 樹葉和煤灰……

——我說的實際上是一堆廢棄物

看呀 它們像一堆內心在這里交談

到了春天 像燃燒后凝固的火焰

像不朽的河流在停頓中充滿了驕傲

——我說的實際上是一種熱情的擁抱

現在 這種擁抱就是一種挑戰……

當內心的交談已經進行完畢

就讓自已變成一堆廢棄物

生命 因此多出了一種活法

世界 因此多出了一個懷抱

鴿子飛過

天空中 五只鴿子飛過

看著它們 我想它們是在替春天飛翔

它們出發 把家背在身上

一場遙遠的赴會在這個季節開始

一座山和我一樣抬起了頭

看吧 五只鴿子是鏡子

照出了天空的五個影子

天空下的五棵樹悄悄低下了頭

一次教育在內心已經悄悄完成

第一片長出的樹葉

第一片長出的樹葉——春天的長子

我想像著大風到達你的一刻——

大風是春天的另一道門檻

玩著“死”與“新生”的游戲

它擊打你的身體讓你經受苦難和磨礪

它將你誘惑進它的游戲讓你不停地顫抖

和哭泣

更多的時候它會在翻飛中落下利刃

你不能后退不能躲開它的瘋狂

哦春天的另一道門檻

上面只有“死”與“新生”的游戲

第一片長出的樹葉在災難中

堅持唱著“死”的歌 “新生”的歌

而一種磨礪已經出現——

想改變你的大風痛視著你

痛視——是心靈尋找心靈的又一場游戲

一棵樹的身體里隱藏著風暴

一陣風起 一棵樹的枝葉間涌起一陣聲響

必須相信 一棵樹的身體里隱藏著風暴

當它確信風——這位世界的女兒

可以成為自己的戀人時便忍不住涌動

這狂熱的愛情讓春天變得更為生動

那些綠色的葉子像一場永不落下的雨

從低處看天空被它們改變了顏色

而且被分割成了許多塊綠色的田園

哦 一棵樹身體里的風暴又種植了天空

一棵樹內心的風暴和風熱烈地擁抱

與其說彼此之間有愛

還不如說它們互相愛著對方的骨頭

并在這樣的愛意中取暖

但風很快會停，一棵樹隱藏在身體里的

風暴

甚至可以不動聲色 柔軟地下垂

或無聲地延伸 變成寂靜的一部分

這是真正的永遠是風暴養育著內心的

偉大例證

美的脅迫

我看到了春天中最讓我感動的一幕——

一只鳥兒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

它害怕把剛剛長出的葉子碰落

它躲讓著讓春天的身體不帶一絲劃痕

這是生命被美脅迫的一種秩序

鳥兒讓每片葉子都聳立在安全中

而它的身體卻在進行賤卑的苦役

從一個枝頭到另一個枝頭

它的眼睛被照亮但它卻只看到罪

美脅迫著它讓它愛上世界的罪

并勇敢地將這種罪扛起

春天喂養著這么多葉子

一只鳥兒必須維護每片葉子的尊嚴

才不至于讓自己在春天迷失

這被美脅迫的練習 讓春天顫栗——

幸福變成了危險磨難變成了尋覓

罪的舞步在攀登美德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