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報警記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午睡中驚醒，電話中傳出的聲音更是讓我吃驚:“您的電話已欠費3168元，如不按時交納，將會予以停機處理……”這是怎么回事?我一個疏于交際的人，什么時候打過這么多電話?正在胡亂想著，一個親切的女聲插了進來:“這里是中國網通北京分公司，請問您有什么需要?”

好啊，及時雨啊，來得正好，我馬上將剛剛發生的欠費事件向她作了說明，請求幫忙查一查，究竟發生了什么。該女士姓李，工號1008，熱情，干練，負責，“您這個電話的機主是誰?”可能是線路不好，她一再追問。我反復說出我的名字和住址，她突然說:“您八月十五日在武漢申請了一部電話吧?這個電話，還跟您北京的電話綁定在一起了?”

“沒有啊，我這幾年從來沒去過武漢。”

“我們的記錄顯示，您不但申請了電話，還開了一個民生銀行的賬戶，賬號是——”

“一定有人冒用了我的名義，等等，我拿個筆，把這些都記下來。”

“劉先生，”電話那邊又說，“經查證，您在北京的這部電話都是按時繳費，信譽度很好。看來您是對的，很可能是有人冒用了您的名義。我建議，您應該立即報警。”

我心生一股感激之情，馬上詢問報警的有關細節。忙里偷閑，還跟她套近乎，問她的單位在什么地方。回答說，在北京海淀。接著，是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李女士說:“劉先生，那個假冒電話的安裝地址也被我查到了，是武漢市青山區人民中路100號四樓，那三千多元打的都是國外電話。”

好你個冒牌貨，你個李鬼，真看不出，你還挺出息，居然有海外關系!我讓李女士慢點說，以便我將有關信息一一記錄下來。李女士耐心等我記完，說:“您別掛機，我看能不能通過專用線路，給您接到武漢青山公安分局，讓您直接向當地報案。”

一陣不算太久的靜音之后，一個姓王的男性警官發話了，南方口音，慢條斯理。我有些興奮，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用電話報警。過去閑著沒事，私下里想象過多次，如果遇到緊急情況，身手敏捷的我，該如何撥打著名的110。一旦接通電話，110那頭又是如何詢問案情，如何給這邊吃定心丸:你撐住了，我們馬上就到……

誰曾想，我的第一次報警，居然連110都不用撥，一下子就進到了內部，多虧了1008號話務員。“李女士!”我對著話筒呼喊，想向她致謝，不料王警官說，接線方已退出。我感到幾分遺憾，就這么分手了，她怎么沒做滿意度調查呢?我一定會給她一個最高級別的評價。

王警官的語氣公事公辦，談不上冷淡，也不熱情，似乎興趣不是很大。是啊，一共才三千多元，而且，沒有血，沒有死傷。但是警方，你是我們納稅人養的，不能麻木不仁，敷衍塞責。我一激動，說了一通境界很高的話，諸如法網恢恢，為民除害，騙我一個事小(心說三千多塊也不小了)，騙廣大群眾事大，作案人身在武漢騙到北京，活動半徑夠大的了。

王警官不為我的情緒所動，仍然平心靜氣，穩穩當當。我猜想他的藏青色警服一定很合身，皮鞋底一定很厚。他承諾:如果假冒事件屬實，他會協助撤銷那筆電話費。

我表示滿意，并應他的要求將我的手機號碼留下。

王警官如果就此撂下電話，我可能會永遠把他當成王警官。但是，他的一句問話，讓我怔了一下。他問的并不復雜，只是讓我說一下身份證號碼。

我有點不放心:“你們分局能不能先從網上發個函?”

王警官略一遲疑:“不用了，你在電話里說就可以了。”

我有一絲狐疑，直覺告訴我，不能說。

為什么不能說?一時分析不透，管他呢，就信一把直覺。

鄰居裝修，電鉆聲刺耳，我借故聽不清，放下電話。

電鉆停下來，四周恢復平靜，我的狐疑又漲了幾分。細一想，竟有不少蹊蹺之處。天下事哪有那么巧，剛通知完欠費，緊跟著又冒出個女士，像海螺姑娘一樣幫你分憂解難，沒聽說北京的電話局招募仙女級員工啊，而且……該仙女和王警官一樣，也操著南方口音，個別字眼兒還咬不準。對于重視口音的北京人尤其是北京的電話局來說，這簡直是匪夷所思，剛才我怎么沒想這一層呢?還有，北京的座機能跟武漢“綁定”嗎?話務員能查到客戶的銀行賬戶嗎?能代客戶異地報警嗎?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恐怕是個騙局，而且，已經初步得手，騙得了我的手機號、我的住址和姓名(我還一遍遍幫你核對，傻傻地說，劉齊的齊，是整齊的齊，不是奇怪的奇)，并將我的名字跟座機號碼(很可能是他們隨意撥的)成功地連在一起。但是，還嫌不夠，還想要我的身份證號碼。你要號碼干什么?聯想到“李女士”說的那個銀行賬號，還有一些販賣號碼的人，一些從事電子盜竊的高科技團伙，我的心仿佛被人捏了一下。

我的身子也被人推了一下，其中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陷阱。

慶幸的是，另一只腳沒有動，仍站在外面。

身份證那一串號碼，雖說不是國庫和原子彈密碼，但它是我的秘密，我們老百姓好不容易有一點秘密，哪能說交就交出去?

“王警官”、“李女士”，原來你們才是李鬼!你們是賊喊捉賊，李鬼打李鬼。

你們能看到我寫的這篇文章嗎?希望二位能看到。當騙子不比街頭打架的小混混，當騙子需要智力含量，得學習時事，閱讀報刊。那我就借報刊一角，跟二位交流一下。

首先，我要表達一下惋惜心情——你們帶給我的最初感受，非常美好。可惜，也非常短暫。

還要問一下，你們行騙的時候，在電話那頭，是否需要咬住嘴唇，忍著，以免我這個傻瓜聽出笑聲。或許不用咬嘴唇，二位已經習慣了，說假話時的腦電波，比說真話時還正常。

值得欽佩的是，別的騙子通常利用人們愛占便宜、愛吃免費午餐的弱點下手，俗，沒有想象力。你們呢，卻另辟蹊徑，抓住人們怕吃虧、怕栽贓的心理，吃了虧委屈無助的心理，進而以溫暖的助人方式解除受害者的戒備，趁機竊取信息。

還要告訴二位，我現在有點后悔了。當時，你們那么鎮靜，那么從容不迫，這些優點長處，我怎么一點也沒借鑒呢?相比之下，我太緊張，太沉不住氣了。我不該匆匆掛斷電話，而應繼續與二位周旋，以一個新的角色，假裝仍然蒙在鼓里的角色，出現在你們的耳畔，看看你們還有哪些招法，看看這場戲如何落幕。

最后一點是，希望哪一天，我們能夠見上一面，來一個聲畫對位，一個面對面的溝通。真的希望，你們是真的李女士和王警官，而我是錯怪了你們。如果是這樣，我會當面道歉，并設酒席一桌，舉杯致敬。可是，如果你們不幸被我言中，果然是男女二位李鬼，那也無妨，只要你們說對了詐騙我的具體時間，驗明了正身，我這里仍備一桌酒席款待。問題是，你們肯來嗎?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